午后的阳光透过擦拭得明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金灿灿的暖意。
韩知林一边利落地将一根干松木劈成整齐的细柴火,一边侧过头,压低了声音跟林青青打商量。
林青青手里握着半杯温热的水,轻轻倚着厚棉垫,目光落在他满是力道的臂膀上。
“妈虽然拍电报说明天上午就能到县火车站,可她到底在京里有正经职务,不可能一直待在这。”
韩知林把劈好的木柴在靠墙摞好,语调沉稳而有条理。
“等你坐完月子,孩子刚满月,妈总归是要回京市上班的。”
“何大嫂子人本分,手脚麻利不说,在村里人缘又通透。”
“让她白天继续来,一则你身边时刻能有个人看着,我要是要出门一趟也放心点。”
“二来,你这什么时候生业没个准信,万一哪天你身上发动得急,家里多个人在,也能立时支应开来。”
这番话全切在最要紧的节骨眼上,林青青哪有不依的道理。
她抿唇笑了笑,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那已经圆滚如大瓮般的小腹,温声道:“你考虑得极是。”
“嫂子做事确实细致,有她在,我心里也踏实。”
“粮食咱们照给,绝不能亏了人家。”
“这事你不用费心,我每月月初把面粉和玉米面直接送到嫂子手里,他们一家都不是那多嘴的人,不会去外面乱说的。”
韩知林拍了拍袖口的木屑,洗净了手,便转身进了西屋。
自从林家人回京市后,他们夫妻俩住了东屋,西屋原本空置着。
接到京城拍来的加急电报,得知岳母周婉茵要赶来陪产,韩知林就将这间屋子从里到外重新拾掇了起来。
林青青扶着笨重的腰身,慢吞吞地挪到堂屋通往西屋的门槛边,扶着门框往里瞧。
屋里的炕席是新编的,前两日韩知林特意扛去院子里拿开水烫过、又在烈日下曝晒了一整天,此刻散发着一股好闻的干芦苇香气。
炕头叠放着的厚棉被是用细蓝印花布包的边,里头的棉花也是林青青悄悄从农场空间里倒腾出来的上等新棉。
韩知林在院里弹得宣软蓬松,叠得方方正正像块刚出锅的豆腐块。
上回林家人来过年的时候用的厚被子已经被收进柜子里了。
那被子太厚,现在天气慢慢暖和了,可以用薄一些的。
炕梢那个的红漆木柜被他用湿抹布一遍遍擦拭得干干净净,连铜把手上的铜锈都拿细砂纸细细磨亮了。
柜门敞开着,里面整齐码放着两套新拆洗过的干净床单与枕套,散发着皂角与阳光交织的清冽味道。
最惹眼的,还要数靠南窗那小小的窗台上。
粗糙的泥瓦盆里,竟栽着一小捧从后山阳坡上移栽回来的不知名野花。
淡绿色的细茎托着几朵小巧玲珑的嫩黄花苞,在微暖的春风里颤巍巍地立着,给这素净冷清的土屋平添了几分鲜活的灵气。
林青青看着正拿着笤帚、躬着高大身躯连墙角细灰都一点点扫出来的男人,心底原本因为临近产期而悬在半空的惶恐与紧张,像是被一只温厚有力的大手轻轻拂过,悄然落回了实处。
她这个做女儿的深知母亲周婉茵是个讲究人。
周婉茵出身书香门第,又在机关单位里做了半辈子行政,骨子里最是爱干净、重体面。
韩知林嘴上虽从不说些阿谀奉承的话,可这手底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却把对长辈的敬重与对她的珍视,刻画得淋漓尽致。
“阿林,歇会儿吧。”
林青青忍不住出声,眉眼含着笑。
“墙缝里那点白灰都被你铲平了,妈要是瞧见了,保准得夸你比部队里的内务标兵还周整。”
韩知林直起身子,抬起手背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转过头看她。
见她扶着肚子站在风口处,眉头顿时微蹙了一下,快步跨出屋门,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肘,顺力把人往堂屋里侧那张垫着羊毛垫的椅子上引。
“堂屋门开着,你少在风口上站着。”
他将林青青安顿坐好,又顺手从暖壶里倒了半搪瓷缸热水递到她手里,温度刚好入口。
他在家守着,这小院里的日子便像是上足了发条的时钟,更加有条有理了。
韩知林当真把在农机站里摆弄那些精密齿轮与油路阀门的细致劲头,全用在了照料林青青的一日三餐上。
清晨天刚蒙蒙亮,灶房里便会准时响起细碎的动静。
林青青晨起胃口弱,韩知林便每天换着法子调理。
今儿是一小碗滴了香油、撒了葱花的嫩滑鸡蛋羹,蒸得如同刚出水的豆腐脑一般,入口即化。
明儿便是一锅文火慢煨的小米稠粥,表层结着厚厚一层金黄油润的米油,就着一小碟酸辣爽口的腌萝卜,能很好地暖热脾胃。
至于午饭与晚饭,更是费尽了心思。
林青青如今月份大了,胎儿压迫着肠胃,多吃几口便觉得胸口顶得发慌,可肚子里又缺不得营养。
为了让她多进上几口热乎饭,韩知林硬是翻着一本废品站淘来的旧食谱,捣鼓出了不少开胃的新吃食。
为了让这些好食材来得名正言顺,韩知林每隔两三天就得骑着自行车往县城跑上一趟。
由头总是现成的:或是林家从京市寄来的包裹到了邮电局,或是供销社里新到了一批纯棉纱布,又或是农机站有几个老同事托他代买些小玩意儿。
可每次等他回到苏河大队,车后座上挂着的那只军绿色大帆布挎包里,总能变戏法似的掏出叫人眼热的好东西。
有时是两斤肥瘦相间的上等五花肉。
有时是两根敲断了、露出雪白骨髓的猪筒子骨。
偶尔还有一包用油纸严实包着的金丝小枣,或者一包干爽甘甜的桂圆干。
还有坐月子要用的大米、白面、小米、红枣、红糖、鸡蛋等东西,时不时就能带上一些回来。
何大嫂子每次在一旁帮着归置,都看得暗暗咋舌。
“哎呦我的老天爷,青青妹子,你家韩知青可真有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