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寒风顺着车斗两侧呼啸而过,刮在脸上生疼。
但林青青整个人陷在厚软的被褥里,后背靠着韩知林滚烫结实的胸膛,身侧有周婉茵温暖的手掌一路握着,鼻尖全都是丈夫身上熟悉的皂角香。
小腹深处的坠胀感逐渐变得清晰。
可林青青微微抬眼,看着韩知林线条紧绷、下颌处青筋微凸的侧脸,再看着身侧母亲虽然眼中掩不住担忧、神情却从容沉稳的模样,心里那点因未知而产生的恐惧与慌乱,奇异地被抚平了。
她不是一个人。
拖拉机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经过时间的历练,赵小虎的驾驶技术已经很过硬。
凡是瞧见大石子和深泥坑,都提前减速轻巧地绕了过去。
车斗里的棉褥子很厚,将大半震颤都吸纳了干净。
林青青闭着眼,默默在心底调出农场系统,用意念从那口灵泉里引出清凉泉水,悄无声息地润过喉咙与四肢百骸。
原本有些脱力的身子,顿时涌出一股力量支撑着她恢复了不少力气。
就连下腹那股撕扯般的钝痛,似乎都被这股生机勃勃的力量安抚得柔和了几分。
车轮滚滚,越过大队的白桦林,穿过公社的石桥,沿途的土坯房渐渐变成了红砖青瓦的平房,路面也从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碎石马路。
抵达历城县人民医院门楼前时,挂在医院大厅红砖墙上的大钟指针正好指向了上午九点整。
“到了!韩哥,到了!”
赵小虎熄了火,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珠。
韩知林利落地翻下车斗,将林青青再次半扶半抱了下来。
医院门口的值班护工推来了一辆带胶轮的木质平车,韩知林小心将媳妇安置在上面,随即从周婉茵手里接过那个装满证明的帆布小包。
“妈,您陪青青进去,我去挂号办手续!”
说完,他迈开大步,眨眼间便冲进了挂号处。
周婉茵和护士推着平车,进了妇产科诊区。
白色的灰浆墙面上贴着泛黄的卫生防病标语,空气里弥漫着刺鼻浓烈的来苏水与消毒粉的味道,冷硬中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专业与秩序。
接诊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医生,胸前的红塑料牌上刻着“李琳”。
“怎么个情况?”
李医生一边拉上布帘子,一边示意周婉茵搭手把林青青扶上检查床。
“头胎,预产期还有两天。”
周婉茵站在床头,语气快却很清晰。
“昨晚下半夜开始肚子发坠,今天早上出现阵痛,大概七八分钟一次,每次持续十几秒,见红倒还没有,也没破水。”
李医生点点头,眼神透着股老练。
她拉开被子,戴着白橡胶手套的手在林青青鼓胀的肚皮上熟练地摸了摸,又拿出听诊器贴在腹部不同方位仔细听胎心,最后动作麻利地做了内检。
冰凉的触感让林青青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李医生拍了拍她的膝盖,声音虽然严厉却透着让人信服的平静。
“别紧张,放松,深呼吸。”
片刻后,李医生褪下胶手套,扔进脚边的铁皮消毒桶里,扯过毛巾擦了擦手,拉开帘子走了出去。
此时韩知林已经捏着挂号单大步赶了回来,额角还挂着一层薄汗,胸口微微起伏。
“大夫,我爱人怎么样?”
李医生抬眼扫了他一眼,见小伙子眼里满是血丝和急色,语气放缓了几分。
“情况挺好。”
“胎位很正,胎心有力得很。”
“我刚摸了摸,宫口已经有些松动了,胎头也已经彻底下来入盆了。”
“估摸着快的话今天后半夜,慢的话明天白天,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她拿起钢笔,在处方单上刷刷写下一串行云流水的字迹。
“办住院吧。”
“头胎产程长,在医院里守着安全,万一破水或者见红,大夫护士都在跟前,心里也踏实。”
“好!”
韩知林连连点头,没有半个字的犹豫,双手接过医生开出的住院单,转身就往收费处和住院部跑去。
周婉茵扶着林青青坐起身,替她将衣襟理好,眼里满是欣慰。
“瞧见了吧?大夫都说了,胎位正,一切都顺当着呢。”
林青青点了点头,被护士领着,穿过长长的走廊,住进了二楼的妇产科三人间病房。
靠窗的那张病床空着,木床板上铺着晒得干爽的白床单。
周婉茵手脚利索地从车斗里抱上来的大包袱里掏出带盖的大搪瓷缸子、热水瓶和脸盆,在床头的木头柜子上码放得井井有条。
韩知林拿着办妥的厚厚一沓住院单据匆匆赶了回来,手里还拎着刚在医院锅炉房打满的一大壶滚烫开水。
他将水壶搁在墙角,走到床前,见林青青已经安稳地躺床上,那一脸紧绷如铁的神情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化作了一抹深沉的柔和。
病房里静悄悄的,走廊里时不时传来护士穿着白胶底鞋走过水泥地面的“嗒嗒”声,沉稳而有条不紊。
淡淡的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里,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安全屏障,将外头初春的寒风与一切未知的凶险都牢牢隔绝在外。
金灿灿的春阳透过擦得明净的玻璃窗洒了进来,正好落在大半张病床上,照得被角一片温热。
林青青躺在床上,侧过头,只觉得腹部深处那股下坠的抽搐似乎比方才更加清晰、更加富有节律。
那种感觉,十分复杂。
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种即将为人母的幸福感。
上辈子没能来得及做母亲的遗憾,似乎在这里得到了圆满。
林青青深吸了一口气,掌心覆在圆滚滚的腹部,看向床头守着的周婉茵,轻声开口:
“妈,宝宝真的要来了。”
周婉茵眼中泛着水光,笑容温柔而充满力量。
她伸出手,替女儿捋了捋鬓边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嗯,不怕。妈在这儿,知林也在。”
“咱们都在这儿,踏踏实实地,等着接咱们家的小宝贝。”
生产的倒计时,在消毒水淡淡的气味和亲人毫无保留的守护中,无声而庄严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