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到产房不过短短十几米的长廊,此刻却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刚挪出四五步,又一波凶悍的宫缩猛地炸开,林青青闷哼半声,整个人脱力般往下一坠。
“慢点,靠着我。”
韩知林反应极快,长臂一揽,将她整个人大半个重量稳稳兜进怀里。
林青青将滚烫潮湿的面颊深埋进他带着皂角香气的棉布衬衣前襟,大口大口急促地喘着粗气。
韩知林的身躯宛如一面不动如山的坚墙,任由她抓扯、颤抖,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极紧。
直到那阵几乎要夺去人神智的痛感缓缓褪成余波,她听到韩知林吐出一口气:“好些了么?”
“嗯……”林青青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见状韩知林一把把人打横抱起,跟着医生往产房走去。
到了产房门口,其他人不能进去,被放下来的林青青被医生和护士扶着,咬紧牙关,一步一步,终于跨进了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
进去前,周婉茵紧紧握了握女儿发凉的指尖,低声道:“好孩子,别怕,妈就在门外守着你。”
韩知林则深深看了她一眼,那深邃漆黑的眸子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随即克制地收回了手。
产房内的白炽大灯雪亮刺目,骤然照得林青青眼眶发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来苏水和酒精气味。
墙角老式挂钟的钟摆发出沉闷单调的“滴答”声,金属指针正指在十一点四十分。
产床冰凉而坚硬。
助产士和李琳医生动作麻利地铺好了消毒布单,有条不紊地固定好林青青的双腿与体位。
“林青青同志,听着我的口令,不要瞎叫唤,把所有的力气都往肚子下面沉!”
李琳站在产床下方,面容严肃而专注,声音清脆有力。
“吸气——闭紧嘴,像解大便一样往下使劲!憋住,别漏气!”
林青青双手死死抓着产床两侧冰冷的金属扶手,指骨用力到泛出青白。
她依言深深吸满一口气,胸腹腔内的每一寸肌肉都瞬间绷紧,顺着腹壁下沉的方向,拼尽全身的气力向前狠命一推。
“嗯——!”
一声极为压抑的闷吼从喉管深处溢出。
“好!非常好!歇一歇,慢慢吐气,别泄劲太快!”
每一次竭尽全力的推送,都像是在将骨血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汗水如雨下,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腻地贴在苍白的颊侧。
身下被撕裂般的剧痛实打实地翻滚着,半点不由人打折扣。
林青青剧烈地喘息着,视野边缘甚至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黑色光晕,四肢百骸酸软脱力,连手指都有点使不上劲。
头胎的产道紧,小家伙虽然胎位正,但每往前拱动一寸,都伴随着排山倒海的挤压。
趁着一次阵痛退潮的短促间隙,李琳医生低头整理器械,助产士正转身拿取温水纱布。
林青青偏过头去,借着抬臂整理散乱领口的微小动作掩护,意念在脑海中飞快一闪。
一口清亮纯净、泛着淡淡甘冽香气的灵泉水,悄无声息地自虚空中引出,精准地落在她干裂焦渴的口腔之中。
那水液清凉彻骨,顺着干涸的食道一线滑入腹中。
几乎是眨眼之间,奇迹般的变化在体内悄然滋生。
原本火烧火燎、如同刀割般的痛楚被这抹温凉的甘泉减轻了大半,一股温润而蓬勃的生机自胃部扩散开来,如细密的暖流游走于四肢百骸。
原本近乎枯竭的体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汇聚,紧绷到痉挛的神经也得到了难能可贵的舒缓。
她不敢引出太多,生怕惊动了旁边的医护,仅仅抿了这极小的一口。
但对于此刻濒临力竭的人而言,这一小口泉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生生为她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底气。
肚子里那个仿佛也在暗中较劲的小生命,似乎在这一刻感应到了母亲体内充盈生发的暖意,原本卡顿的胎头猛地往外一沉。
“看到头了!黑头发露出来了!”
李琳医生眼中闪过欣喜的光芒,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鼓舞人心的穿透力。。
“快!林青青同志,趁着这股劲,再加一把大劲!”
“深吸气,用长劲,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林青青眼中原本涣散的眸光瞬间凝实,瞳孔中映着头顶雪白炫目的灯光。
她胸腔剧烈起伏,再次深吸一口气,双臂牢牢扣死床栏,将空间泉水注入的所有力道、这九个多月来的期盼、以及身为母亲所能迸发的全部坚韧,在这一瞬间轰然爆发。
“呃——!”
腹部肌肉内缩,所有的气力顺着产道倾泻而下。
伴随着身下一阵剧烈的滑脱感与瞬间空落的轻快,产房内紧绷如拉满之弓的气氛骤然一松。
“哇——哇啊——!”
一声嘹亮、清脆,中气十足的啼哭声毫无预兆地撕破了满室的凝滞,在雪白的墙壁间回荡开来。
那哭声带着几分初临人世的委屈与惊奇,却充满了无比磅礴的生机。
产房墙上那面沉重的挂钟,时针分针正好指向十二点零八分。
“生了!母女平安!”
李琳医生动作利落地剪断脐带,助手迅速将哇哇大哭的小婴儿抱到旁边的清理台上,擦拭黏液、称重包裹。
不过三两分钟,一个小小的、用柔软棉布裹成的小襁褓便被李琳医生小心翼翼地托到了产床前。
李琳脸上挂着充满祝福的笑意,将襁褓微微低垂,凑到已是脱力、额发尽湿的林青青眼前。
“恭喜你啊林青青同志,是个健康漂亮的大闺女!哭声可响亮了!”
“出生时间1972年4月8日,零点零八分。”
“这小丫头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卡着跨夜的点儿,挑了新的一天来见妈妈”
林青青无力地偏过头,视野里是一团红扑扑、皮肤泛着细微褶皱的小小脸蛋。
那小团子此刻正闭着眼睛,两只小拳头虚虚地握在襁褓边缘,嘴唇微张着,发出哼哼唧唧的细弱声响。
她眼眶猛地一酸,两行温热的泪水顺着布满汗渍的脸颊无声地滑进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