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温着炉边的铜壶,烤鸭片成薄薄的片,皮色枣红油亮,码在青瓷盘里,像一朵朵暗色的花。
凤扶摇亲手卷了一张饼,抹上甜酱,放了两根葱丝,递到上官蕴之面前。
他一怔,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鸭皮的油脂在唇齿间化开,混着酱香和葱丝的清爽,顺着喉口一路落进胃里。
心理满足在前,口腹之欲在后,二者叠加便是最幸福的时刻,眼角也不自觉悄悄弯了起来。
凤扶摇喂他吃完一个,便自己也卷了一张,咬下去,酥脆的皮在齿间碎裂,油脂的香混着饼皮的韧劲,她不由得眯了眯眼:
“确实不错。”
她又给上官蕴之夹了两片鸭肉,看他慢慢吃着,等最后一盘鸭架也被啃干净,小二撤下残席,换上热茶。
上官蕴之捧着一盏热茶,抬眼看向凤扶摇:“殿下,去跟苏公子道个别吧。”
凤扶摇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像是在分辨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上官蕴之却坦然地冲她笑了笑,声音温和又平静:
“去吧。”
凤扶摇悄悄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起身道:
“好,那蕴之等我片刻。”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掩上的那一瞬,上官蕴之端起热茶,轻轻呷了一口。
他独自坐在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苏清晏此刻,应该在某个地方哭吧。
等了几个月,盼了几个月,终于见到那个人,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与别人在一处。
他太懂那种相思入骨的滋味了。
所以他明白苏清晏此刻的心情。
他方才给了他们独处的机会,现在,他也该给他们一点道别的时间。
-
凤扶摇踩着楼梯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那间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她伸手,轻轻推开。
账房里堆满了账本,一沓一沓摞在案头、架子上、甚至地上,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窗边的圈椅上,苏清晏瘫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悬在账本上方,却没有落下。
他侧脸微微仰起,烛光映着他脸上蜿蜒的泪痕,像是已经坐了很久很久。
他大约以为不会有人推门进来,听到声响,才茫然地回过头来。
视线相对的那一刹那,他手里的笔啪地落在账本上,洇开一团墨迹。
他踉跄着站起来,眼眶通红地朝她奔来。
随后,一把将她拥进怀里,拥抱急切而炙热,像是要把整个人的温度都传给她。
凤扶摇也紧紧的回抱着他,吻上了他的唇。
那吻又急又深,像是积攒了太久的话都堵在了唇齿之间,只能用这种方式诉说。
苏清晏的掌心贴着她的背,微微发抖。
他吻着她退了两步,直到她撞上桌案,他索性将她抱起来,放到堆满账本的桌面上,低头吻下去。
她身体的香气,混着账房里旧纸张的气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吻落到她身前,指尖滑入衣襟时掐住腰肢时,凤扶摇轻轻抵着他的肩,声音带着几分克制:
“不、今日不行……”
苏清晏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她。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颤的唇,心口一软,却还是说了:
“我帮宸王带来一封休书回来,被蕴之看到了,他以为我不要他了。”
后面的话,为了上官蕴之的体面,她没有再说。
可苏清晏却明白了,大概是他寻了死路,然后现在正是脆弱的时候。
罢了。
欠他们上官家的。
苏清晏低头喘气,将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声音有些发闷,带着哽咽:
“我理解你。”
“但是我也很想你。”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该放的地方:
“我的人和心,都很想你。”
凤扶摇没有收回手,反而温和的描绘,轻轻咬着他的唇瓣回道:
“我感受到了。”
几月不见。
情绪像泡沫一样,一触即散。
苏清晏闷哼一声,呼出一口气,拿出了帕子。
“阿瑶,我等你。”
“等蕴之情绪稳定一些了,我便来找你。”
“好。”
-
凤扶摇推开雅间的门时,上官蕴之正望着窗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先是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端起那盏凉茶,轻轻呷了一口。
她眼底泛着薄红,唇上蒙着水光,比刚才离开之前多了一丝媚态,像是春日里被雨浇过的海棠花。
“还挺快的,我以为要很久。”
凤扶摇听着他那语气,笑了笑:“打个招呼而已,能要多久。”
“回府吧。”
上官蕴之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站起来,跟着她下楼。
对街马车早已备好。
车轮碾过青石长街,咕噜咕噜地朝瑶景苑驶去。
暮色渐渐沉下来,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
上官蕴之靠在车壁上,肩颈随着车辙轻轻晃动,面上的神色却像是被暮色洗净了一般。
凤扶摇看了他几眼,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
回到瑶景苑时,天色已擦黑。
崔嬷嬷问明日是否上朝,有一些文书已经积压许久了。
凤扶摇点点头,便先去了书房,搁下笔时,窗外已月上中天。
她揉揉发酸的手腕,想着该回房歇了,不然上官蕴之又要胡思乱想了。
推开房门时,上官蕴之已经洗漱完毕了,他上前解开凤扶摇的外衣,轻声道:
“殿下,去沐浴吧,稍后有个惊喜给你。”
“惊喜?”
凤扶摇不由笑了一下,心里想着估计是他从哪儿学来的花活儿,便依言先去洗了澡。
热水浸透肌肤,将一天的疲惫都揉散了。
她换了一身绯红色的寝衣,散着微湿的长发,推开卧室的门。
烛光在门开的瞬间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看到床前坐着的两个人。
上官蕴之坐在床沿内侧,身上是中衣,发冠已经解了,长发松松垂在肩后。
而在他身侧,苏清晏也在,他穿着一身鸦青的寝衣,也是刚沐浴过的模样,发梢还带着潮气,脸上带着薄红。
凤扶摇站在门口,愣住。
她不可置信地先看向上官蕴之,又看向苏清晏,声音带着隐隐的激动:
“清晏……你怎么在这?”
苏清晏看着她,目光温润又深澈,声音却有些哑:
“是上官公子派了马车接我来的。”
“阿瑶,他很爱你。”
爱到不愿看到你为难的眼神。
爱到甘愿与另一个男人分享你。
爱到把自己的心意揉碎了,掺进别人的情意里,一并捧到你面前。
这样的爱,我自问做不到。
但他做到了。
我敬他,也敬他的爱。
凤扶摇转过头,看向上官蕴之。
烛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妒意,像一潭温润的秋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微微笑了一笑。
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有人爱你。
而是你明知道她心里装着许多人,却依然能从那许多人中,清晰地触到独属于你的那一寸温柔。
上官蕴之想通了。
爱不是独自占有,不是要她眼里只有他一个。
而是不管她身边有多少人,他心里始终清楚,她的心里有他的位置。
今日,他感受到了那份偏爱。
那一刻,他便知道了。
这份偏爱,足够他大度的包容她的一切。
包括与另一个同样深爱她的人,同时拥有她。
凤扶摇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窗外的月色透过纱帘,将一床被褥映得雪白,也让三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紧紧相贴在一起。
……
肉夹馍做好了。
殿下应该会喜欢的吧?
青舞翻了个身,低声呢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