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几人走后,张立言也转身朝种植场另一边走去。
今天除了银耳丰收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王德发今天正式来红星种植场保卫科报到。
他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建设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一把勾住张立言的肩膀,脸上的笑容贼兮兮的。
“立言,听说咱红星种植场有自己的保卫科了?三科室,专门负责咱们这片,编制都批下来了?”
“我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你觉得我去当个副科长咋样?”
张立言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发小。
张建设这人他是了解的,从小就精力过剩,在城南仓库种蘑菇那会儿,别人半夜加炭是爬起来眯着眼干完就回去睡?
他不一样。他加完炭还要绕着仓库跑两圈才肯回去,说是不把多余的精力耗完睡不着。
让他坐在办公室里管生产计划,确实不如让他去保卫科来得痛快。
但问题是,保卫科不是他们大院子弟自己过家家的地方,那是一个纪律单位,手底下管的都是退伍军人,一个空降下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让人家服气?
“你小子,空降过去当副科长,那帮当兵的能服你?”
张立言直截了当地把问题抛了出来。
张建设把手从他肩膀上放下来,难得正经了几分。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当兵的才需要能打,我又不是去当兵的,我是去当领导的。
“领导能不能打重要吗?我又不跟他们比武,我只要做到赏罚分明,不偏不倚,给他们捞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们觉得跟着我有前途,他们自然会听话。”
张立言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这小子平时看起来粗枝大叶的什么时候脑子里装了这么一套东西了。
“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你家老爷子教的?”
“一半一半吧,”张建设嘿嘿一笑,难得谦虚了一下。
“我在城南仓库那会儿跟农业部的技术员们打了那么久交道,学到的最大一个道理就是,管人的核心不是你能把别人揍趴下,而是你能让别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你干。”
“技术员们服你,不是因为你打架厉害,是因为你真有技术,同理,我要是能让那帮当兵的拿到好处,他们自然服我。”
张立言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问道:“那生产科那边你不管了?”
“生产科有农业部那帮人盯着呢,流程都走上正轨了,每天该洒多少水、该调多少度、该补多少光,全部写在本子上贴墙上了,我在不在都一样。”
张建设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反正也没人规定生产科主任就不能兼职保卫科副科长嘛,生产科是我主业,保卫科是我爱好,两不耽误。”
“行吧,你爱折腾就折腾,”张立言笑着摇了摇头,算是默认了。
“不过咱们先说好,要是回头你们科里的老兵不服管,把你弄得下不来台,可别跑来找我哭鼻子。”
“我是那种人吗?”张建设一拍胸脯,挺起胸膛大踏步往前走,边走边回头冲他喊。
“走,咱们去见王叔!一会儿你帮我跟他美言几句,副科长这事就这么定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向种植场保卫科的新办公室。
王德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崭新的保卫处制服,腰板挺得像一颗钉子钉在地上,见到张立言走过来,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从公安总队调过来的保卫人员,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那气势和之前轧钢厂保卫科那帮打牌烤火的老大爷相比,简直是两支军队。
“报告张厂长,红星银耳种植场保卫科代理科长王德发,率全科十七名同志,正式报到!”
张立言冲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整支队伍面前扫了一圈,然后开口说道。
“王科长,以后种植场的安保工作就交给你了。之前的事你也听说了,一个普通工人趁夜摸进了库房,差点造成重大损失,这样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保证完成任务。”
王德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坚定。
张立言余光瞥见张建设在旁边不停地冲他挤眉弄眼使眼色,又是努嘴又是比划,急得就差直接开口喊“还有我呢”了。
他好笑地摇了摇头,把准备说的话收了回去,侧身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张建设让到前面来,话锋一转。
“行,既然你这么急,那你俩先谈。我还有事。”
说完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没有要留下来当陪衬的意思。
张建设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整了整衣领,挺起胸膛,脸上挂着一个自认为很正式的笑容,对王德发伸出手。
“王科长您好,我叫张建设,是红星种植场生产科主任。关于保卫科副科长这个职位,我想跟您谈谈。”
张立言走出保卫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里面正在一本正经地跟王德发握手的张建设,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小子虽然平时看着不靠谱,但刚才那番关于“赏罚分明”的言论确实让他刮目相看。
他的这些发小们,正在用各自的方式,以一种连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速度成长着。
而在种植场的另一头,王姨办公室里那场期待已久的盛宴,正在进入高潮。
小灶台早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支好了。
这是几位老姐妹连夜布置的,一口崭新的砂锅,一袋子精挑细选的上等冰糖,一桶从海子里专门运来的山泉水,还有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白瓷碗。
等火烧开了,王姨亲手从椴木上把那朵银耳王摘了下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砂锅里水开始沸腾的咕嘟声和刀落在案板上的轻响。
几位老姐妹围在小灶台前,看着王姨把切好的银耳片一片一片地放进沸腾的砂锅里。
晶莹剔透的耳瓣在沸水中翻了个身,然后慢慢沉下去,开始释放出浓郁的香气。
很快,那股香味就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不过今天守在王姨办公室里的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了原本的那几个老姐妹。
到王姨开始炖银耳汤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挤了十来个中年女人。
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坐在临时搬来的木箱上,还有人干脆站着,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地锁定在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上,一刻都不肯移开。
对于人数的增加,王姨虽然有些无奈,但也没有说什么。
毕竟都是姐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让人家来也说不过去。
反正两朵银耳王熬出来的汤虽然不多,但每人分一小碗还是够的。
再说了,这些被拉进来的新面孔,要么是后勤系统的同事,要么是妇联系统的干部,能量都不小,多拉一个人进来就等于多一个盟友。
这碗银耳汤喝下去,她们就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砂锅在火上炖了将近一个小时,等到汤汁已经浓稠得能在勺子上挂住一层晶莹的胶质,王姨才关了火。
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锅里的银耳汤,满意地点了点头,汤色清澈透亮,宛如融化的羊脂白玉。
银耳瓣已经完全炖化了,化作了一团团透明的胶质悬浮在汤中,每一团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她端起砂锅,拿着汤勺,然后冲姐妹们招呼了一声。
“好了好了,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一群加起来超过五百岁的中年女人们,此刻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地排起了长队,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碗,眼神里闪烁着期待和亢奋的光芒。
王姨拿着汤勺,挨个给每人碗里盛上一勺浓稠的银耳汤。
“哎?吃完这东西,身上真的还变痒了!”第一个喝完的阿姨放下碗,忽然开始不停地搓自己的手背和脖子,脸上的表情半是惊喜半是紧张。
“我也是!脸上痒痒的,脖子也痒,还有胳膊,你们看我这胳膊上,是不是皮肤在绷紧,好像变得滑嫩了点。”
另一个阿姨挽起袖子,对着光仔细端详自己的手臂,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那是久违的胶原蛋白正在重新填充衰老的细胞间隙。
“别挠!千万别挠!”刘姨一把抓住旁边一个正在伸手挠脸的姐妹的手腕。
“忍住了!上次张建设他妈挠了两下,脸上留了一道红印子好几天才消!这东西就跟冻疮一样,越挠越坏事!”
“你放心,”那个被抓住手腕的阿姨咬着牙,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慷慨赴死般的坚定。
“只要皮肤能变好,这点痒算什么?你把我皮扒了一层我都忍得住!”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那股奇痒终于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皮肤深处涌上来的温热感和紧致感。
然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在场的每一个女人,都亲眼看着身边姐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变化。
原本暗黄松弛的皮肤变得紧致白皙,眼角嘴角的细纹被一点点抹平,颧骨上常年的黄褐斑像被橡皮擦擦过的铅笔印一样逐渐消退。
脸颊上重新泛起了那种只有年轻姑娘才有的、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自然红润。
“你的脸。你的皱纹没了!”一个阿姨指着对面的姐妹,声音激动得劈了叉。
“你的斑也淡了!你看你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这是二十岁的手啊!”
被指的姐妹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举着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眼眶都红了。
惊叹声、笑声、激动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办公室像一锅沸腾的水。
刘姨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立刻被一群女人团团围住,每个人都伸长脖子挤着脑袋往镜子里看。
十来个中年女人,一夜之间年轻了二十岁,这份冲击力和狂喜足够让她们激动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然而,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变美的狂喜中时,王姨的目光却从那面被争来抢去的小圆镜上移开,缓缓地落在了桌子角落那只青白玉盒上。
玉盒依然温润细腻,但王姨看着它的眼神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现在,银耳汤已经喝完了,皮肤已经变年轻了,是时候兑现那句“有的是机会”了。
不过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需要慢慢来,需要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毕竟娄家不是贾东旭,不是一个保卫科半夜出动就能解决的问题。
想到这里,王姨把手缓缓地放在了那只玉盒上,手指在光滑的玉面上轻轻摩挲着,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只是这股笑意怎么也压制不住王姨眼底那丝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