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言蹬着自行车出了南锣鼓巷,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呼喊声。
“张厂长!张厂长!等一下。”
闫埠贵那破锣嗓子喊出的声音,在空旷的胡同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张立言单脚撑地停下自行车,回头一看,只见闫埠贵正从胡同口跌跌撞撞地追出来。
这小老头跑得满头是汗,怀里还紧紧地抱着他那本视若珍宝的小本本,像是抱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账册。
他跑到张立言跟前,弯着腰喘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然后把手里的本本高高举起,像是献宝似的递到张立言面前。
“张厂长,你看看,这些都是我记录的院里邻居各种大小事情,全在这本子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张立言接过本子随手翻了翻。
不得不说,这小老头不愧是当老师的,字迹工整娟秀。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格式统一得像一本袖珍档案册。
可内容就让人提不起什么兴致了,某月某日赵大妈多摘了院子里两把香椿芽,某月某日钱婶借了谁家的酱油没还,某月某日贾张氏在公用水池边又多用了两盆水,某月某日傻柱从食堂带回来半只烧鸡。
全是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琐事,除了能让翻看的人对这座四合院居民的道德水准产生深深的怀疑之外,没有任何实质价值。
唯一让张立言稍微多看了一眼的,是其中几页记录,院里集体给贾家捐款的明细。哪年哪月,易中海牵头,谁捐了多少,一笔一笔全记在上面。
易中海捐得最多,每次都是两块、三块地往外掏。
刘海中次之,虽然人憨但掏钱从不含糊。
闫埠贵自己分毛不出,但记得比谁都仔细。
不过这个信息对现在的张立言来说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贾东旭被判了十五年,发配大兴安岭,这辈子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贾家现在只剩贾张氏和秦淮茹带着棒梗,连原着里那个能让秦淮茹顶替进厂的工位都被蝴蝶翅膀扇没了。
靠贾张氏那点纳鞋底那点收入根本撑不了多久。
张立言随手翻了翻,啪地一声合上本子,抬头看着闫埠贵,语气平淡地问道。
“你拿这个给我,几个意思?”
闫埠贵搓着手,干瘦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又掺着一丝不好意思的扭捏。
他嘿嘿笑了两声,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张厂长,刚才我听到你跟刘光奇说的话了,你让他去你们厂里当调度员。你看,你能给也我一个工作岗位?”
张立言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闫埠贵是为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来求工作的。
闫解成游手好闲,闫解放吊儿郎当哪个都没有正经差事。
结果这小老头居然是给自己要岗位?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闫埠贵,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没事吧”的审视。
“你不是红星小学的老师吗?”
张立言皱起眉头:“你有工作,你要什么岗位?”
闫埠贵的笑容更不好意思了,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像是在透露一件自己盘算了很久的得意买卖。
“这个岗位嘛,我准备卖给我儿子。当然,如果他不肯出钱,我也可以卖给其他人。张厂长,你只要给我一个岗位名额,这个院子里的大小事,我都替你记录得清清楚楚。”
张立言听完,差点被这老小子的算盘珠子崩到脸上。
好家伙,拿一个破账本来换一个工作岗位,然后再把这个岗位转手卖出去。
这是打算空手套白狼,连中间商赚差价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他把手里的小本本随手扔还给闫埠贵,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平淡变成了不加掩饰的嫌弃。
“你这老小子拿我寻开心呢?”张立言的语气冷了几分。
“一堆鸡毛蒜皮的破事,就想从我这里换一个工作岗位?你知道红星种植场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吗?农业部直属,部委专项经费,你拿本破账本就想往里塞人?”
说完他理都不理闫埠贵,抬脚踩上自行车踏板就蹬。
闫埠贵急了,但他又不敢伸手去拉张立言的自行车。
他只能跟在自行车后面一路小跑,步子倒腾得飞快,嘴里不停地喊着。
“张厂长!张厂长!要不我让我家解放去给你们守门!不要工资,管顿饭就行!还有解成,解成也能干!”
张立言头都没回,脚下使劲一蹬,自行车加速冲出了胡同口,把闫埠贵那小老头的身影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闫埠贵是整个95号大院里张立言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你看看刘海中,人家虽然打孩子跟打铁似的,官迷心窍被人当憨憨耍,但有一点是实打实的。
人家把大儿子刘光奇培养成了中专毕业。
在这个文盲遍地走的年代,中专毕业是什么概念?那是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是国家分配工作的干部苗子。
而且刘海中在厂里带出了一堆徒弟,逢年过节一群人提着烟酒糖茶上门来看他,这是凭本事攒下的人情。
他唯一的毛病就是不把另外两个儿子当人看,但那也是自家的事,碍不着别人。
闫埠贵呢?身为小学老师,教书育人几十年,结果自己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没一个成才的不说。
他自己天天堵在95号大院门口,当个“门神”,谁家买了菜回来他都要凑上去掐根葱、揪个蒜,美其名曰“三大爷帮你尝尝咸淡”。
要是在丰年,这种行为顶多是讨人厌。
可现在是什么年月?乡下多少地方饿得前胸贴后背,吃树皮啃观音土的大有人在,你天天在吃食上占邻居的便宜,这不叫抠门,这叫缺德。
也就是这个年代的人对老师这个职业有着特殊的滤镜。
就连乡下的村民遇到老师都是,张口先生闭口先生的,不然就闫埠贵这德行,早就被人套上麻袋打死了。
现在想靠一本破账本就到自己这里来换一个工作岗位?这老小子想屁吃呢。
自己让刘光奇去种植场上班,是因为刘光奇是货真价实的中专学历,有知识有脑子,放在种植场调度员的岗位上真能派上用场。
闫埠贵的大儿子闫解成除了遗传了他爹的那套算计,还会什么?算盘珠子倒是打得挺响,可惜全是往自己口袋里扒拉的。
再说了,自己要是想搞大院里的人,根本不需要什么破账本。
南锣鼓巷原来的两个捂盖之王,王主任和张所长,全都被自己弄到大兴安岭伐木头去了。
新来的街道办主任和派出所所长,但凡有一个不捂盖子的,这座四合院里的牛鬼蛇神就翻不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