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既然你都收他为徒了,就在九十五号大院给他找个房子住下吧。他一个人住,不用太大,离你近点,方便你管教。”
张立言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又回头看了一眼张起灵。
这小子站在刘海中身后,身板挺得笔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听到“找房子”三个字的时候,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张立言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外宾来访在即,整座四九城都进入了紧锣密鼓的筹备状态。
不光是红星轧钢厂和种植场,连带着周边的街道、胡同、员工大院全都受到了上面的高度关注。
街道办三天两头下来检查卫生,派出所挨家挨户核对户口,连九十五号大院门口那个塌了半边的垃圾池都被人连夜砌好了。
在这种高压态势下,那个所谓的“国家绝密调查部”是不可能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对轧钢厂员工动手的。
他们之所以能存活至今,靠的就是在规则的缝隙里游走,而现在的四九城没有缝隙。
外宾来访是举国大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成外交事件。
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轧钢厂的人下手,极其容易引起上面的误会,后果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张立盘算着,就这样平平静静地度过两个月,把厂区翻新完,把银耳种好,等那帮贵妇人来参观的时候,自己只需要站在银耳库房门口,面带微笑地给她们讲解银耳的种植技术和历史渊源。
然后两千万吨粮食和六亿多美元的苏联债务就会变现了,全国老百姓碗里就能多一口饭。
如意算盘打得好好的,结果今天就被人打破了。
张起灵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对着新送来的银耳种植基地施工图纸发呆。
“张厂长”
张立言听到张起灵的声音,回过神来看向他。
几天不见,张起灵穿上了刘海中给他领的新工作服,露出两截线条分明的前臂,整个人看起来比刚被抓时精神了不少。
“现在是上班时间,你怎么来了?”
“新月饭店,最近要拍卖样式雷的一张图纸,我想要,你帮我。”
看张起灵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张立言有些懵,不是,自己帮你一把,你就觉得我好说话,什么事都找我,老实人都是这样的吗?
“我说你好好上班干活就是了,还掺和那些破事干嘛?那图纸对你来说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样式雷家的人,买回去当墙纸贴?”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眉头微微皱起。
“我觉得那东西对我有用,我们是朋友。”张起灵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情感修饰的平铺直叙。
张立言被他这句话给整蒙了。
他见过求人的,有跪下磕头的,有痛哭流涕的,有搬出各种利益交换的。
但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啥都不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你的人。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盯着张起灵看了好一阵子,发现这小子的表情是认真的。
这种耿直到近乎天真的逻辑,让张立言连生气的劲都提不起来。
“要样式雷的图纸是吧?去什么新月饭店啊”
张立言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朝门外喊了一声。
“刘光奇!去把样式雷给我叫来。”
样式雷来得很快,他现在就在厂里干活,负责银耳种植基地的木质结构和符咒雕刻监督,离张立言的办公室也就几步路。
他小跑着进了办公室,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袖口上沾着木屑,规规矩矩地站到办公桌前。
“张厂长,您叫我?”
从上次让他给银耳生产基地设置符纹的时候,这家伙就躲躲闪闪,就知道他不简单。
“样式雷,我听说新月饭店那边已经流出好几张你们家族设计的张家古楼的图纸,你现在把图纸给我复刻出来。”
样式雷一脸为难地看着张立言。
“张厂长,雷氏家族,不止我一个人,那图纸也不是我拍卖的。”
张立言懒得听这废话。
“雷家是不止你一个人,但是既然你叫样式雷,说明你已经出师了,对于你这样的高手,我不信你没研究过那些图纸。”
这时,刘光奇已经利索地把纸铺上桌子,把笔准备好。
样式雷的脸当场就垮了下来,他两只手不自觉地搓在一起,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为难。
“张厂长,不是我不想给,新月饭店现在拍卖的那张图纸是古楼的第五层,当初雷家掌案为了防止图纸完整落在外人手里,把整套图纸分给了好几个分支保管。
而且严令各分支的族人只准研究自己保管的那一部分,不准互相交流,我只研究过前三层。”
张立言听他这样说,倒是没有继续为难他。
“行吧,那你就把你知道的画下来。”
样式雷无奈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他也不想给,但没办法,现在人在轧钢厂,走不掉不说,关键是张立言他惹不起啊。
张立言看他这倒霉样子,开口说道。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那图纸你都研究过了,又没什么用,以后轧钢厂和种植场再有活还找你。”
听到这,样式雷的手立马勤快了起来,图纸画的刷刷响。
“看样子我运气不好啊,只能陪你去新月饭店看看这个拍卖会到底是什么名堂。”
“刘光奇!去告诉张建设,有乐子了,让他把小伙伴们全召集起来。”
消息传到张建设耳朵里的时候,这位保卫科副科长正蹲在厂区新铺的水泥路边上,百无聊赖地拿手指戳着还没干透的水泥表面。
一听有乐子,他立马从地上弹了起来,眼睛里迸发出饿狼看到肉一般的光芒。
他把李为民和其他几个没事干的发小全叫上了。
周红旗更是比所有人都积极,自从外宾接待团队接管了宣传科的把所有墙壁铲了以后。
周红旗的标语和壁画暂时没地方施展,正愁没处发泄过剩的精力。
一听张立言说要去新月饭店“找乐子”,她当场把手里的粉笔扔回粉笔盒里,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十三辆自行车在轧钢厂大门口一字排开,车把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锃亮的光。
这熟悉的阵仗让张立言恍惚间回到了几个月前,那天他们也是这样骑着自行车杀向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大院。
那会儿他们还是一群只知道打架斗殴的大院子弟。
虽然大家都有工作了,但骨子里那股招猫逗狗的劲头一点没变。
周红旗骑在最前面,马尾辫在风中甩来甩去,脸上挂着久违的兴奋。
张起灵不会骑自行车,他在荒郊野外的古墓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连自行车都没摸过几次。
被张建设用后座驮着,两条长腿缩在车轮两侧,表情依然高冷,但那双手却死死抓着张建设的腰带。
张立言原本以为在新月饭店大门口会遭到阻拦。
然而他失算了,他们的自行车还没停稳,新月饭店里就跑出来一个穿着灰布中山装的中年人。
大腹便便,额头上冒着汗珠,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一边小跑一边伸着两只手做出“请”的姿势,那架势像是迎接什么了不得的贵宾。
张立言瞄了一眼他胸前别着的胸牌公方经理,姓刘。
“各位,来新月饭店吃饭吗?来,里面请里面请!”
公方经理弯着腰,笑容里带着殷勤,没办法他种认出了这些年轻人。
张立言迈步走进大堂,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嘴里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听说来你们这里吃饭需要邀请函?”
公方经理的额头上又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侧身解释道。
“我们新月饭店是属于专项后勤配套单位,为特定单位和团体提供配套服务,一般不对普通群众开放,所以平时确实需要单位介绍信和邀请函。
但你们不是一般人,你们是红星种植场的领导同志,是咱们四九城的劳动模范,招待你们是我们的荣幸,哪还需要什么邀请函。”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心里却暗自松了一口气,这群小祖宗在四九城机关圈子里早就传开了,自己在他们面前摆谱,那叫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张立言懒得跟这位公方经理继续掰扯什么是“专项后勤配套单位”和“私人会所”之间的区别。
他知道这个年头的政策在执行层面有很多灰色地带,只要不在他面前舞刀弄枪,他可以假装没看见。
他带着小伙伴们直奔楼梯,一群人鱼贯而上,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排人,清一色深色短褂,手里各持一根齐眉高的硬木棍,双脚分立与肩同宽,姿态沉稳而冷厉。
他们没有任何要动手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排人形的栅栏,用沉默和气势无声地宣告:此路不通。
张立言的目光在那排持棍者身上扫了一圈,注意到他们握棍的手势都是统一训练的,虎口朝上,拇指扣在棍身上方,这是随时可以从静止转为攻击的准备姿势。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长衫、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从持棍者身后走了出来,姿态从容,面带微笑,语气客气而疏离。
“这位客人,楼上是内部区域,不对外开放,请几位在楼下用餐,楼下有包间,环境同样很好。”
张立言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能跟我说一下,这群拿棍子的兄弟是做什么的吗?看着怪精神的。”
负责人微微昂起下巴,脸上浮现出一种引以为傲的表情,那表情像是一个收藏家在向客人展示自己最得意的藏品。
他抬起手,朝那排持棍者虚虚一指,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豪。
“这是饭店专门培养的棍奴,个个身手不凡,负责维护饭店的秩序,他们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任何纰漏。”
张立言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开始不紧不慢地鼓掌。
“啪,啪,啪。”
三下掌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突兀而清脆,然后他提高了声量。
“好,好,好。新月饭店真是勇气可嘉,建国之后,国家三令五申严令禁止任何私人豢养打手、私设护卫队伍,所有安保和治安工作统一由公安机关和单位保卫科负责。”
“你们不但公然豢养打手,还把人不当人,‘棍奴’,这叫什么称呼?人格尊严何在?你们是在把新中国的劳动者当奴隶使唤吗?”
负责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