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张立言站在自己那张真皮办公椅旁边,看着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桌面,忍不住叹了口气。
抽屉里的饼干,也不知道是哪天剩下的半包,被翻出来当场瓜分了,
最惨的是王姨那罐茶叶,连罐子都被周红旗直接揣进了自己口袋,理由是“反正你还能去王姨那里摸新的”。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临走时李为民还回头冲他喊了一句
“下次有好东西早点主动上交。”
把张立言气得差点把搪瓷缸子砸他后脑勺上。
不过被这帮人一闹腾,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疲惫感倒是散了不少。
他一个人把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一下,看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决定今晚不在西跨院住了。
昨天张建设提了一嘴,说他妈念叨了好几次让他多回家,年后老头子就要去外地上任了,这一走少说好几年见不了几面。
他推出自行车,沿着已经亮起路灯的街道,慢慢蹬回了台基厂大院。
吃过晚饭,张立言刚回自己房间,母亲端着两杯热茶推门进来了。
她把一杯茶放在儿子床头柜上,自己在床沿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组织上已经跟你爸谈过了,年后他将调任四川一把手,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我向组织上申请,夫妻一起调过去。”
张立言接过茶杯,低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抬起眼看着自己这一世的母亲。
她今晚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列宁装、别着妇联徽章,而是换了一件半旧的家常棉袄,头发也没梳成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干部发髻,只是随意地用夹子夹在脑后。
这个样子的她不像市妇联的领导,只像一个普通的、即将和丈夫一起远行的妻子。
“那你妇联的工作怎么办?”
张立言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面对家人时才会流露的担忧。
“老头子只是到外面历练个几年就回来了,你干嘛跟着他一起走,你的组织关系、工作编制都在四九城,以后想调回来可不怎么好操作。”
“再说了,你在妇联干了那么多年,现在正是出成绩的时候,这时候走。”
张母看着儿子为自己担忧的样子,做干部真会历练人啊,自己儿子也会关心自己。
“你爹这是升迁,又不是退休了。”
张母打断了儿子的话。
“不会有什么人走茶凉这种事。有他在,我的工作没什么问题。再说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现在你也出息了,当上了总厂厂长,比我和你爸当年都强,你父子俩都有出息,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将来我就放弃妇联的工作,专心在家给你带孩子。”
张立言听到最后四个字,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母亲那年轻的面容,只是这眼神里有太多的操劳和牵挂。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可以跟母亲讨论父亲的仕途规划,讨论妇联的工作调动,可当话题落到自己身上,落到那些关于未来的期许和关于血脉的延续上时,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其实随着他和小世界的融入越来越紧密,他的身体已经在慢慢地发生一种不可逆转的规则化。
小世界的规则之力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一天一天地渗透进他的骨骼、血肉和每一个细胞,将他的肉身从碳基生物的脆弱框架中一点一点地剥离,重新编织成一套完全不同的存在形态。
这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生命范畴的蜕变,哪怕是自己,也无法逆转。
等这个过程彻底完成之后,他的身体将完全由规则之力构成,时间、疾病和物理伤害都无法再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但这一切有一个代价,普通的女人已经不可能孕育出他的孩子了。
他的生命形态和普通人类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了生殖隔离都无法描述的程度。
他可以用规则之力强行在某个普通女性的体内催生出一个新生命。
对他来说这并不困难,就像用规则之力把一朵普通银耳改造成银耳王一样简单,但那样生出来的孩子,看似是个正常的孩子,会哭、会笑、会长大,但实际上只是一个受他操控的规则傀儡。
“我看小时候跟你一起长大的那三个姑娘都不错。”
张母见儿子不说话,以为他是在考虑自己的提议,便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所有催婚母亲都有的试探和期待。
“周红旗性格爽快,做事利索,是个能持家的,秦小雨温柔体贴,脾气好,肯定不会跟你吵架,林小苏文静稳重,心思细,以后在事业上也能帮你分担,三个姑娘各有各的好,你随便带哪个回来,妈都喜欢。”
张立言摇了摇头,用一种尽量不让母亲失落的温和语气说道。
“妈,不是她们不好,是从小一起长大实在太熟了,熟得跟亲兄妹一样,这你让我怎么下手?”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然后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母亲的眼睛。
“缘分还没到呢,再等等吧。”
张母看着儿子这副难得认真的表情,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喜笑颜开。
以前催婚的时候,自己的儿子总是强烈反对,要么板着脸说“现在工作忙没心思”,要么直接甩一句“别管我的事”。
这次虽然还是拒绝,但语气明显缓和了,这说明他不排斥这件事了,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
母亲开心地端起茶杯留下一句。
“你早点睡”
便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隐约传来她压低声音跟父亲说话的动静。
第二天一早,张立言骑着自行车到了总厂。
邓姨照常没来,快过年了,她这段时间比较忙。
总厂的日常事务基本都压在了张立言这个兼职副书记的肩上。
他往会议桌主位上一坐,各厂区主任和机关处室的负责人便自动按照惯例开始汇报工作。
各种乱七八糟的讨论,生产进度、设备调试、人员培训、一项一项地过,张立言端着搪瓷缸子听着,偶尔插两句话,遇到拿不准的就先记下来等邓姨回来再定。
议程进行到最后的时候,张建设开口了。
“摩托车厂区这边有个提名,轧钢厂区工人刘海中同志,拟提任总厂质检处检验科副科长,请大家审议。”
说完他就坐下了,习惯性地把文件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张厂长安排的人,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厂管干部而已,按惯例没人会在这种议题上发表反对意见,直接过就行。
没想到李怀德第一个举起了手。
“我同意。刘海中同志在轧钢厂工作了半辈子,技术上过硬,人品上也靠得住,这次他带领徒弟翻新机器,为外宾接待立下了汗马功劳,提任质检处副科长是人尽其才。”
张立言看了一眼李怀德,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李怀德一直想往自己身边靠拢,但是张立言没有搭理他。
李怀德见张立言没有回应自己,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以前他在轧钢厂当后勤主任的时候,虽然级别不算最高,但管着全厂上万人的物资调拨和福利分配,会议室里他说一句话,至少能收获好几个点头附和。
可现在红星总厂的后勤处早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李为民从红星种植场调过来之后直接出任后勤处处长。
而他李怀德依然只是个后勤办公室主任,名义上还是管后勤,实际上所有的审批权和调配权全在李为民手里。
他想巴结张立言,就是想从这个尴尬的处境中挣脱出来。
就在李怀德的笑脸快要挂不住的时候,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的杨为民,这位原红星轧钢厂的厂长、现轧钢厂区主任开口了。
“刘海中这个人我是了解的,在原轧钢厂干了大半辈子,带出来的徒弟好几个都已经是车间骨干了,工作态度非常积极,在工人中也有一定威望。我同意这个提名。”
说完他朝李怀德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给他曾经的搭档一个台阶。
随着杨为民说话,总算有几个人开始稀稀落落地应和。
杨为民这人在厂里干了几十年,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比李怀德沉得住气得多。
别人或许看不懂李怀德眼下的处境,但他看得一清二楚,红星总厂成立之后,原来的红星轧钢厂直接被降格为总厂下属的一个厂区。
他这个厂长变成了厂区主任,手底下的权力缩水了不止一个量级。
更关键的是其他摩托车、冰箱、空调等新厂区,全都是张立言那群发小在负责,属于张立言的嫡系班底,在厂务会议上说话硬气得很。
只有他和李怀德这帮原轧钢厂的人是属于后娘养的,张立言虽然没动他们的位置,但也没有给他们任何亲近的机会。
他们就像是被放在棋盘边上的一枚棋子,暂时还用得着,所以还没被拿掉,但谁也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有人想把他们换掉。
外面可有不少大领导正在为自家孩子谋求红星总厂的岗位。
红星总厂现在可是拥有全套美国民用产业链技术,直接向总理办公室汇报的特大型中央直属企业,干部编制含金量高得吓人。
以前轧钢厂一个保卫科科长干上十年也未必能往上升一级,现在的红星总厂随便一个岗位未来都有升迁的可能。
那些大领导们当然想把自己的孩子往这里塞,但张立言和他那群发小的位置,谁敢动。
那就只能盯上原轧钢厂那批好欺负的管理层了。
听说原轧钢厂那个保卫科科长,在轧钢厂干了好几年的老同志,也不知道被人翻出了什么老底,直接调到大兴安岭农场当管教去了。
他空出来的位置,不到三天就被某位大领导的孩子顶了。
听说那孩子还是全军比武前几名的退伍军人,背景硬得很,不然这样热门的岗位也轮不到他头上。
原轧钢厂那些领导班子现在个个战战兢兢,上班连迟到都不敢,生怕被人抓到尾巴,成了别人往上爬的垫脚石。
杨为民今天主动帮李怀德解围,不是因为他对李怀德有什么感情,而是因为他心里清楚,他们这帮后娘养的人如果不互相搭把手,下一个被发配到大兴安岭的说不定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