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务会议散场之后,张立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将搪瓷缸子里凉透的茶水泼进窗台上的花盆里,重新沏了一杯。
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早已写好的任命书,拿出常委会印章,盖了个印。
他朝门口招了招手,把正要退出去的刘光奇叫住,将任命书递过去。
“行了,给老刘送过去吧,我估计他早就等急了。”
在张立言看来,官迷从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
别说这年头了,就是往后推几十年,谁又不想往上走?
只要有能力、不做恶事、在位置上能办实事,想当官不仅不是缺点,反而是一种值得鼓励的动力。
刘海中这人虽然有时候憨,但他技术过硬,关键带了一手好徒弟,这样的人不提拔,难道去提拔那些只会溜须拍马写举报信的?
刘光奇接过任命书,小心翼翼带上办公室的门,转身就往车间方向跑。
刘海中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他知道今天是厂务会议的日子,昨晚一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脑子里反复过着刘光奇跟他说的那几道程序。
不容易熬到上班时间,到了厂里,他从来没觉得上午这样漫长过。
背着手在车间里来回溜达,从轧机走到工具柜,从工具柜走到休息室,再从休息室走回轧机,鞋底都快把水泥地面磨出一道印子来。
二徒弟李大山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凑上来问怎么回事,刘海中张了张嘴,忽然想起刘光奇反复叮嘱过任命下来之前谁都不许提。
于是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板着脸摆出师傅的威严架势,挥着手把这帮好奇的徒弟全撵回了工位。
终于,厂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刘海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目光穿过车间半开的铁门,落在正大步朝这边走来的刘光奇身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声音里的急切压都压不住。
“光奇,成了?”
刘光奇点了点头,把那张任命书双手递了过去。
刘海中两只粗糙的大手郑重地接过红星总厂人事任命书。
兹任命刘海中同志为红星总厂质检处检验科副科长。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红星总厂党委印章和张立言的厂长签名。
刘海中捧着任命书的手微微发颤。
直到旁边传来徒弟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才把他从这场做了大半辈子的梦里拽出来。
“师傅,你这是成了?”
李大山第一个凑上来,脑袋差点拱到刘海中的肩膀上,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刘海中手里的任命书。
“咱师傅终于成科长了!以后咱在厂里也是有背景有靠山的人了。”
赵铁柱跟着起哄,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个车间都听见。
他这话倒不全是拍马屁,在总厂这种机关架构里,一个车间出来的师傅能混进机关当上副科长。
对徒弟们来说确实是好事,意味着以后不管是工作还是福利,都有人帮自己去争取。
“隔壁车间那个郭大撇子,仗着自己是车间主任,整天拿鼻孔看人,我看他这下还怎么嚣张!”
另一个徒弟愤愤不平地补了一句,把手里擦机器的抹布往肩上一甩。
李大山立刻接过话头,用一种教训师弟的语气说道。
“郭大撇子那车间主任,也就是个内部股级干部,出了厂门人家根本不认,咱师傅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科级干部,拿到任何地方都好使,他怎么跟咱师傅比?”
刘光奇看着一群徒弟围着刘海中欢呼雀跃的场面,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先工作,不要耽误厂里的生产,要庆祝,等晚上下班了,但是记住别扰民,要注意干部形象。”
一听说“干部形象”四个字,刘海中条件反射般挺起了大肚子,下巴微微上扬,两只手从捧任命书改成背在身后,整个人的姿态在一瞬间完成了某种不可逆的质变。
他装了大半辈子干部派头,现在终于不用装了。
货真价实的科级干部,这份底气让他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舒坦。
“师傅,那你以后还在咱们车间上班吗?”
最晚入门的张起灵在后面开口问了一句。
不得不说,跟刘海中这群人在一起处久了,张起灵身上也开始沾染上了市井气息,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刘光奇见自己的父亲也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于是开口解释道。
“车间当然还是要来的,但刘科长以后的主要工作不是在一台机器前干活,而是检查各个工间的生产质量和工艺规范,要满车间溜达,不可能只待在一个地方。”
他说完转向刘海中,用极其自然的口吻补了一句。
“走吧,刘科长,我带你去质检处报到。”
刘海中听见儿子叫自己“刘科长”,一张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他正了正衣领,拍了拍工作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昂首挺胸地跟在刘光奇身后往车间外走去。
没走几步他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说质检处的处长会不会为难我?”
刘光奇斜瞟了老爹一眼。
“不会。先不说你是张厂长的人,就单说你一个工人出身,一没什么过硬的学历,二没任何特殊的人脉,副科长这个位置你这辈子基本就到顶了。”
“运气好退休前给你提个正科级待遇就了不得了,你这种技术人员纯粹是分到机关里来干活的,谁会跟一个干活的过不去?”
刘海中听完这番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儿子分析得有理有据。
他现在算是彻底想明白了,自己这个副科长就是张厂长赏的,自己唯一的价值就是替厂长下车间检查的时候不被下面的人糊弄。
至于机关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他既不懂也不想掺和,老老实实干活就是了。
刘家父子往质检处去的任职时。
红星总厂劳资处的办公室里,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协调函正被劳资处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
函件的抬头印着公安九局的全称,措辞简洁而正式。
请调红星总厂轧钢厂区钳工张起灵同志,协助公安九部调查相关案件。
处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到“协助查案”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随手把函件往桌上一搁,语气平淡地吐出四个字。
“回复不同意。”
一边的科长愣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提醒道。
“处长,这可是公安九局。”
“公安九局怎么了?”
处长放下手里的人事报表,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谨小慎微的手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满不在乎。
这年头能在红星总厂占据处长这个关键位置的人,谁身后还没个背景,他按规矩办事,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协调函而已,又不是命令,我们不同意,流程上没有任何问题,公安九局要是不服气,有本事让汪部长亲自去找咱们邓书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