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农业部的部长正在办公室里加班看文件。接起电话听了两句,眉头就皱了起来。
十几个大院子弟搞了个什么菌菇种植,产量高得离谱,台基厂大院那边十几个高级干部都在现场等着,让他亲自过去。
部长放下电话,心里头是有些不信的。他干了一辈子农业,从基层农技员干到部长,什么高产技术没见过?
大多数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数据吹得天花乱坠,实地一看全是水分。
但电话里说那群高级干部都在现场,他不能不给这个面子,还是叫上了几个技术骨干,连夜驱车赶了过来。
部长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正要跟熟人打招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房间里的架子,然后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三间正房里,摞了六层高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满了银耳菌包。
每一个菌包的开口处都绽放出雪白的银耳,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最大的已经长到了成年人两个拳头那么大,在炭火盆微微的红光映照下呈现出玉一般的温润质感。
空气中弥漫的银耳清香和隔壁香菇房的浓郁菌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部长在门口站了足足有半分钟,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狂喜,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近乎紧张的严肃上。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挤在屋子里的那些高级干部们大声吼道:“出去!都出去!”
“你们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干什么?”部长挥着手把人群往外赶。
“这么多人呼出的二氧化碳会影响菌菇生长!还有你们身上的热气,这屋里温度本来就不稳定,人往里一挤,门一开,更不好控制温度。”
他把自己带来的技术骨干一把拽到前面:“你们进去,把门关上,先看温度和湿度。这屋子的温控是谁做的?炭火盆放在什么位置?通风口在哪里?全部给我摸清楚。”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这边的香菇不是已经成熟了吗?别光看着了,安排人采摘,就在现场过秤。我倒要看看,就这么几间破房子,究竟能产出多少来。”
农业部的人办事确实专业。
两个技术员钻进银耳房,拿着温湿度计开始逐架逐层地测量记录,把每一个炭火盆的位置、每一扇窗户的通风量、每一层架子的间距都仔仔细细地记在本子上。
另外四个人则进了香菇房,每人负责一排架子,开始采摘成熟的香菇。
专业人员的采摘速度和这群小年轻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他们手上戴着薄薄的棉纱手套,食指和中指捏住菌柄根部,轻轻一旋一提,一朵完整的香菇就摘了下来,菌盖不破不裂,菌褶完好无损。
摘下来的香菇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码满一筐就有人抬到院子中央过秤。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架起了一台磅秤,是农业部的人从车上搬下来的。
负责称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技术员,戴着老花镜,每称一筐就在本子上记一笔,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报着数字。
“第一筐,毛重三十二斤四两——筐重二斤一两,净重三十斤零三两。第二筐……”
所有高级干部都围在磅秤旁边,屏着呼吸看那根秤杆一翘一翘地往上抬。
刚才还有说有笑的院子里此刻安静得只剩下老技术员报数的声音和香菇从菌柱上被摘下时轻微的“咔嗒”声。
一筐,两筐,三筐……竹筐在磅秤旁边越堆越多,老技术员的本子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最后一朵香菇从菌柱上摘下来放进筐里的时候,技术员们又把每个架子都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
“上秤完毕,”
老技术员摘下老花镜,对着本子上的数字开始做最后的加法。
“一千棒菌菇,采摘完毕,净重”他顿了一下,又核对了一遍数字,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语气报出了最终的数字。
“四百九十斤。”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多少?”张德胜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叉,“你说多少斤?”
“四百九十斤。”老技术员把本子转过来给大家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加在一起,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大字:总计489.6斤,四舍五入490斤。
“二三十平米的一个破屋子,种出了将近五百斤蘑菇?”
李为民的父亲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此刻脸上竟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止这些。”香菇房的门推开了,一个农业部的技术员擦着额头上的汗走了出来,冲部长说道。
“这些菌菇采摘完之后,继续浇水管理,还能再出第二茬、第三茬。菌丝体里面的养分还没有消耗完,理论上可以多次出菇。”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张立言。
张立言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没有特别夸张的表情,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根据书上记载的方法,这种菌菇能出三四茬,每茬的产量都差不多。四茬以后产量就会锐减,基本没有继续种植的价值了,到时候需要换新的菌种。”
三四茬。
在场的人开始在心里飞快地做起了算术题。一茬接近五百斤,三四茬就是一千五百斤到两千斤。
一个二三十平米的小房间,不需要占用耕地,不需要阳光,一年可以种好几轮,这要是推广开来,全国的菌菇产量能达到什么程度?
算术越算越吓人,算到最后所有人的脸上都出现了同一种表情,那是一种掺杂着震惊、狂喜和不敢置信的复杂神色,就像是突然捡到了一块金子,翻过来一看发现是一座金山。
“等等,”周红旗的父亲忽然开口了,他指了指正房那三间还亮着炭火光的屋子。
“那边银耳的产量怎么样?比香菇高还是低?”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银耳房。银耳房的门紧闭着,两个技术员还在里面测量温湿度,透过窗户纸能看到他们忙碌的影子晃来晃去。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技术员走出来,手里捧着记录本,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称香菇的老技术员还要复杂。
“银耳目前还没有彻底成熟,”
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翻看着本子上的数据,“根据目前菌丝的生长速度和耳瓣的发育状态,还需要十天左右才能完全成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深吸了一口气。
“根据目前菌包的密度、耳瓣的平均直径和单包预估产量来推算,那一屋子银耳一茬的产量,保守估计不低于一千五百斤。”
一千五百斤。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银耳,张立言下了两千棒。因为数量比香菇多,所以摆放的房间也更大一些,三十多平米的正房,三间打通了用,架子的层数也从六层加到了八层。
但是,三十多平米的房子,一茬银耳的产量居然能达到一千五百斤以上,这还是最保守的估量。
一斤银耳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银耳不是香菇,香菇是菜,银耳是补品,是药食同源的高级货,一斤银耳的价格是香菇的好几倍。
寻常老百姓家一年到头也舍不得吃一次银耳,只有坐月子的产妇和生了大病的老人才能炖上一盅。一千五百斤银耳,还是最保守的估计,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高产”的范畴,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农业部部长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了,而是一种近乎肃穆的郑重。
他慢慢地走到张立言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十几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大院子弟,沉默了好一阵子。
“你们这群孩子,”
部长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搞出了了不得的东西。”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秘书招了招手。
“马上给部里打电话,让政策研究室和农业技术推广站的人连夜过来。不,明天一早就过来,把所有的数据、照片、记录全部整理好。还有,给我接通分管农业的副总理办公室的电话,这件事必须立即上报。”
张怀德站在人群中,看着自己那个平时吊儿郎当、整天跟一群发小骑着自行车满城疯跑的儿子,头一回觉得这个臭小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秘书刚掏出打火机要给他点,他摆了摆手,把烟又放了回去。
院子里,十四个年轻人被一群激动不已的高级干部围在中间,这个拍肩膀那个摸脑袋,问东问西问得他们应接不暇。
张建设的父亲用力拍着儿子的后背,拍得张建设直咧嘴,但嘴边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周红旗被几个阿姨辈的女干部拉着问银耳能不能美容养颜,她一本正经地回答说“立言说银耳的胶质对皮肤好”,惹得周围一片笑声。
李为民则在角落里跟自家老头吹牛,说什么“我就说跟着立言干准没错”,完全忘了当初他还问过张立言是不是要走私粮食。
十四家的长辈们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是老战友之间才懂的默契,还有一种在官场浸淫多年才能练就的政治敏锐。
张德胜最先开口,他把张建设拉到身边,大手拍着儿子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老战友听见。
“建设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没想到这回倒是干了件正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堆满竹筐的香菇上,
“这几个孩子做的好啊,二三十平米的屋子顶得上几亩地的产出,这事要是报到上面去,你们说,该算个什么功劳?”
“老张,你不是明知故问吗?粮食缺口这么大,全国上下都在为吃饱肚子发愁,这时候有人搞出了不用耕地、不占农田、一个月就能收一茬的高产菌菇,有这蘑菇汤喝,虽然不能解决饥荒,最起码能少饿死不少人,这不是功劳,这是政绩,是能写进内参、送上中央案头的政绩。”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的神色都微微变了一变。
政绩,这两个字在官场上的分量,他们比谁都清楚。
一个拿得出手的政绩,能让一个干部少熬十年资历;一个写进内参的成果,能让一个名字直达最高层的视线。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在场的干部们纷纷开始交头接耳,但声音都压得很低,只有彼此之间才能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