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晚上农业部部长亲自拍了板,第二天一大早,一辆挂着机关牌照的吉普车就停在了城南仓库的胡同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挎着照相机的摄影记者,一个拿着笔记本的文字记者,都是《人民日报》的人。
这阵仗把早起浇水的张建设吓了一跳,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地上,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的记者。
“别紧张,”张立言拍了拍他的肩膀,顺手把他领子上沾的一块泥巴摘掉。
“就当是跟长辈聊天,问什么说什么,实在不会说的就看我,我来说。”
摄影记者一进院子就被满架子的银耳吸引住了,举着照相机咔咔拍个不停,闪光灯在昏暗的仓库里炸开一团又一团的白光,把那些半透明的银耳瓣照得像玉石雕出来的一样。
文字记者则拉着张千山问东问西,从菌种的来源问到温湿度的控制,从立体架子的设计问到炭火盆的摆放位置,笔记本写满了七八页。
采访接近尾声的时候,文字记者合上笔记本,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问题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区别于程序化问答的真切好奇:“你们当时是因为什么,想到要自己试着种植蘑菇的?”
张立言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里,他想了很多,想那个在东来顺涮火锅的晚上,想一群发小围着铜锅为祖国的粮食未来热血沸腾的样子。
想那个讽刺他们不自量力的资本家小姐,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记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的父辈,是从群众里走出来的共产党员,我们作为共产党的接班人,自然要贯彻共产党的理念为人民当家做主。现在国家粮食紧张,老百姓吃不饱肚子,作为社会主义接班人不管能不能成功,我们总要试着去努力。”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刻意的慷慨激昂,也没有矫揉造作的谦虚,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正是这种理所当然,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在场的农业部技术员、帮忙搬运菌菇的工人、甚至那个见惯了大场面的摄影记者,全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用力地鼓起掌来。
掌声在狭小的院子里来回弹跳,震得银耳房的窗户纸都在微微颤抖。
张建设把手掌都拍红了,眼眶也有点红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明明立言说的都是大实话,可就是让人鼻子发酸。
摄影记者举起照相机,给这群年轻人拍了一张合影。
镜头里,十四个少男少女肩并肩站在仓库门前,身后是一排排长满菌菇的架子,阳光从院门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们年轻而明亮的脸上。
这张照片后来登上了《人民日报》的头版,标题只六个字,却重如千钧《接班人,在行动》。
采访结束后,仓库的局面就彻底变了。农业部全面接管了菌菇种植基地,所有苦活累活,添炭火、洒水、翻菌包、测温度,全都有专业的技术人员负责。
张立言他们十几个人反倒清闲了下来,每天只需要在仓库里转一转,指点一下哪些地方需要注意,哪些细节不能马虎。
从亲力亲为的种植者变成了发号施令的技术指导,这转变来得太快,李为民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
站在银耳房里看着技术员们忙前忙后,自己两手空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被周红旗笑话了半天:“你就是个受苦的命,享福都不会。”
但清闲归清闲,责任却一点没少,银耳最后十来天的生长冲刺阶段,每一个细节都马虎不得。
张立言几乎天天泡在仓库里,盯着温湿度计的读数,调整每个房间炭火盆的数量和位置,连通风口开多大都要亲自量过。
农业部的技术员们一开始还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不是过于较真了,但等他们看到银耳房里那些菌包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明显长大一圈的时候,所有的疑虑都变成了敬佩。
半个月后,银耳终于彻底成熟了。
采摘那天,场面比上一次收香菇时大了不止一个量级。
胡同口停了七八辆吉普车和黑色轿车,除了上次来过的那些高级干部们悉数到场之外,还多了几张生面孔,有农业部的几位司长,有科院的生物研究所专家,甚至还有一位分管农业的副总理办公室派来的秘书。
院子里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不止,张怀德不得不再临时调了一队警卫员过来维持秩序,把整条胡同都戒严了。
农业部的人依然是主力,十几个技术员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一间银耳房,戴着手套和口罩,小心翼翼地采摘那些已经长到成人拳头大小的银耳。
银耳不比香菇,它的耳瓣极薄极脆,稍一用力就会碎裂,采摘的难度大了不止一个档次。
技术员们几乎是屏着呼吸在干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这些珍贵的银耳弄坏了。
院子中央的磅秤已经换了一台更大更精密的,还是上次那个老技术员负责称重,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钢笔,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考试。
每抬出一筐银耳,他都要仔细检查筐里有没有碎渣、有没有杂质,确认无误了才让人上秤,然后一笔一画地把数字记在本子上。
旁边站着的副总理办公室秘书也拿着个小本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记录每一个数字,那架势让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今天这组数字,是要直接送到最高层案头的。
“最后一筐,上秤完毕。”老技术员摘下老花镜,手指在本子上的数字列里慢慢划过,嘴里念念有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盆里木炭噼啪的轻响和远处胡同口传来的几声鸟叫。老技术员核对了三遍,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三十四平米,两千棒银耳,一茬净重。”
他咽了口唾沫,报出了那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永生难忘的数字。
“一千八百二十一斤。”
院子里炸了,上一次香菇收了四百九十斤,在场的人已经觉得是天大的惊喜。
这一次银耳直接翻了将近四倍,一千八百多斤,而且还是银耳,是那个普通人一年到头都舍不得吃一次的银耳。
有人激动得当场鼓起掌来,有人互相握着手用力摇晃,还有几个农业部的老技术员眼睛都红了,他们说自己干了一辈子农业,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产量,也从来不敢想象有生之年能看到这样的奇迹。
摄影记者的闪光灯又咔咔地响了起来。张立言和他的十三个小伙伴再次被推到镜头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自豪。
周红旗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张建设更是激动得把李为民的脖子搂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对着镜头比了个傻乎乎的大拇指,后来这张照片登了报,他那个大拇指的姿势被整个大院的孩子们模仿了足足一个月。
不出意外的话,这群年轻人第二次登上了《人民日报》的头版。
短短一个月内连上两次头版,在这个年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殊荣。
而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就在银丰采摘后的第三天,四九城市政府的一纸红头文件送到了他们手中,十四个人,全部被评为四九城市劳动模范。
劳动模范。这四个字的含金量,在这个崇尚劳动最光荣的年代里,比金子还重。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台基厂大院、史家胡同大院、以及周边好几个机关大院全都轰动了。
那群之前还在背后嘀咕“这帮小子不务正业”的闲言碎语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艳羡和赞叹。
一时间,这十四个小伙伴在整个四九城的大院子弟中可以说风头无两,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看,就是那群种蘑菇种出劳模的!”
不过,在农业部组织的大规模采摘开始之前,张立言提前采摘了特殊三朵银耳。
这种的耳瓣更加晶莹剔透,在炭火盆微微的红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琉璃的质感,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泽,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缕极其淡雅的芬芳,不像是菌菇该有的气息,倒像是某种珍贵的花香。
这三朵银耳,是他利用小世界规则之力改造过的,它们的生命力极强,胶质含量远超普通银耳,其中蕴含的某些活性成分能让人的肌肤变得紧致光滑。
拥有了超凡能力后,张立言开始渴望现实的权力,不在甘心做个普通的大院子弟,而这三朵银耳就是他撒出的诱饵。
当天晚上,十四个小伙伴的父辈们难得集体放下了工作,聚到了张建设家的客厅里。
这次聚会名义上是庆祝孩子们获得劳动模范称号,但实际上,这群高级干部们心里都清楚,孩子们的路,从今天起就正式铺开了。
劳模的称号加上菌菇种植技术的推广,这两张牌握在手里,以后无论是从政、参军还是深造,都等于多了一把别人没有的金钥匙。
他们端着茶杯坐在客厅里,看着院子里那群还在为银耳产量而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年轻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欣慰。
张立言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了一大锅银耳汤。
这银耳汤用了那三朵特殊银耳中的两朵,他把银耳撕成小瓣,加了水和少量冰糖,用文火慢慢炖了大半个小时。
等锅盖掀开的一瞬间,整个厨房都被一股奇异的香气笼罩了。
那香气不浓不烈,却异常好闻,像深山里的幽兰混着清晨的露水,闻一口就让人觉得通体舒畅。
锅里炖好的银耳汤更是美得不像话,汤色清澈透明,银耳瓣已经完全炖化了,变成了一团团晶莹剔透的胶质悬浮在汤中,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仿佛盛在碗里的不是一碗汤,而是一块流动的玉。
“来来来,各位叔叔阿姨都尝尝。”张立言把银耳汤分成了十几碗,端到客厅的茶几上。
大人们每人端了一碗,几个动作快的已经仰头喝了大半碗,入口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那口感太过惊艳,银耳的胶质已经炖得近乎融化,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清甜的回甘,完全不像平时吃的银耳那样寡淡无味。
张建设的父亲一口气喝完了整碗,咂了咂嘴,又伸手去拿第二碗,被张建设他妈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一人一碗,你多喝一碗就有人喝不上了!”
然而没过多久,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周红旗的母亲,一位在妇联工作了将近二十年的老妇联干部,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表情有些古怪。
然后她又摸了摸,动作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从古怪变成了惊慌,失声叫了出来:“我的脸!怎么痒痒的?”
她这一叫,在场的所有女性全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摸不要紧,一摸全都吓了一跳。
“我也是!脸上痒痒的,还有点发紧!”
“不止脸上,你们看我的手,手背也痒!”
“脖子也是!我刚才还以为是毛衣领子扎的,现在整个脖子都在发热!”
张建设的父亲端着碗,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一脸莫名其妙。
“奇怪了,我们都喝了,什么感觉也没有啊。怎么就你们妇女同志出现异常了?是你们太虚了,虚不受补吧?”
话还没说完,张建设他妈一个白眼狠狠地瞪了过来,那眼神之凌厉,让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都面不改色的老兵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讪讪地低下头继续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