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下班以后,屁颠屁颠地叫上李大山和赵铁柱两个徒弟,把张立言的铺盖卷从车间工具柜里搬出来。
他亲自抱在怀里,让两个徒弟一左一右护着,三人排成一字纵队往南锣鼓巷走,那架势不像是搬铺盖,倒像是护送什么重要文件。
到了九十五号大院门口,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槛上拿块破抹布擦他那辆破自行车,看到刘海中抱着个大包袱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徒弟,小眼睛顿时亮了。
他把抹布往车筐里一扔,站起身来想凑上去搭话,刘海中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挺着肚子径直往中院走去。
此时刘光奇他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白菜粉条,案板上码着刚切好的萝卜片,屋里弥漫着一股猪油炒葱花的香气。
听到门外有动静,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李大山和赵铁柱正站在门口搓着手,连忙招呼道。
“大山,铁柱,你们来了,快坐快坐。师娘多做点饭,一会儿就在这儿吃,今天刚买的五花肉,炖得烂烂的。”
刘海中把铺盖卷往堂屋的条凳上一放,朝厨房里嚷嚷起来。
“光奇他妈,饭等会儿再做,先跟我去西跨院把卫生打扫了。”
刘光奇他妈放下手里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厨房伸出脑袋,脸上带着几分意外。
“老刘,你说西跨院?那不是张厂长住的地方吗?”
刘海中把手往口袋里一掏,摸出那把刘光奇交给他的西跨院钥匙,两根手指捏着举到老伴面前晃了晃,脸上那股得意劲儿比当初拿到副科长任命书时也差不了多少。
“这不张厂长让光奇把他的铺盖行李带回来,光奇要陪厂长值班走不开,就把钥匙给我了。”
“咱一家子正好一起去帮忙收拾收拾,人家大厂长那么忙的人,哪有时间做家务。”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臭味。
阎埠贵那干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今天刚掏完红星小学的粪坑,裤腿上还沾着几点干了没洗干净的粪印子,身上那股味道隔着好几步远就让人忍不住皱眉。
他堆着笑脸站在门槛外面没敢进来,探着脑袋往屋里张望,两只小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老刘,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你抱着东西回来,就过来看看,这是要帮张厂长收拾屋子?要不要让我们家瑞华也来帮忙?我家瑞华干活可是一把好手,洗洗涮涮、擦桌子扫地,样样都行。”
阎埠贵心里那把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刚才在大门口亲眼看到刘海中抱着铺盖卷进来,又听到他跟徒弟说是“厂长的东西”。
立马就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上次捐款大会他被易中海拖下水,好好的教师岗位被发配去扫厕所掏大粪,现在天天跟屎尿打交道,身上的味道洗都洗不掉。
他一直琢磨着怎么能在张厂长面前露个脸、讨个好,说不定厂长一高兴随口一句话,自己就不用再掏大粪,能回去教书了呢?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他怎么能错过。
刘海中的面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他把西跨院的钥匙重新揣回口袋里,转过身正对着阎埠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的嫌弃不加任何掩饰。
“老阎,你这一身大粪味,也太不讲究了吧?我这是去给厂长收拾屋子,你把那股味儿带进去了,厂长晚上回来怎么住?你这不是帮忙,是添乱。”
阎埠贵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上的味道,自己也觉得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但他还是不死心,陪着笑站在那里,嘴里还在念叨着。
“我们家瑞华没味道,让她来也行”。
刘海中见他还不走,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冷硬。
他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挺起大肚子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以前在车间里训徒弟时才有的威严。
“老阎,我们家的人手足够,不需要你家来帮忙,你回去吧,以后跨院这边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盯着就行。”
说完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对老伴挥了挥手。
“走,带上扫帚抹布,去西跨院。”
阎埠贵站在门外,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最终还是讪讪地转过身,佝偻着腰往前院走去。
等他走远了,刘海中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
“光奇他妈,你以后离阎埠贵那口子远一点,一个贪污捐款的犯罪分子家属,你跟这种人沾上了,外人会怎么看你?你现在是科长夫人,不是以前那个普通工人的老婆,要注意身份。”
刘光奇他妈这时候也端着一盆抹布和扫帚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其不屑的表情,嘴里的话比刘海中的更直白。
“老刘,我早就不跟杨瑞华玩了。你当上科长之前我就没怎么跟她来往,现在更不会搭理她。天天摆个三大妈的谱儿,搬把椅子坐在大门口跟真的似的,也不知道摆给谁看,她不知道我是科长夫人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腰杆比平时挺得更直了几分。
那股子“科长夫人”的底气已经从她身上每个毛孔里往外冒。
刘海中听到这话,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老伴手里的扫帚扛在自己肩上,边走边说。
“咱们现在是干部家庭,你是干部家属,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可不能和那些有政治污点的人搅在一起。对了,我记得咱们大院里不是还有两家烈属?”
“还有后院那个老太太,就剩她一个带着个孙女,靠糊火柴盒子过日子,你没事多去跟他们走动走动,哪家要是实在困难、缺吃少喝的,你走家里拿,先给他们送点去。”
刘光奇他妈一听说要自己从家里拿东西去送人,脸上的表情习惯性地拧了起来。
她过了一辈子精打细算的日子,现在忽然要她主动往外拿东西,心里那根抠了大半辈子的弦一时半会儿松不下来。
她张了张嘴,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
“老刘,真拿东西啊?米面现在是不缺了,可肉和油还是限量的。”
刘海中停看着自己老伴,语重心长地教育起她来。
“拿,其他地方咱管不着,但在这九十五号大院里,那些真正生活困难的人,咱不能让他们饿着,你看杨厂长把铺盖都搬到我们大院来了,说明领导就在我们身边,天天看着呢。”
“咱在大院里多做好事,养个好名声,这名声传到厂长耳朵里,比送什么东西都管用,哪天厂长看咱家顺眼了,随手提拔一下光奇,那可不是这点东西能换来的。”
“你作为科长夫人,格局要打开,不能还跟以前似的那么小家子气,几斤米几两肉都舍不得。”
刘光奇他妈端着搪瓷盆站在院子中间,愣了好一阵子,脑子里反复转着丈夫这几句话。
格局打开,自己现在确实是科长夫人了,确实要大方点。
她点了点头,把搪瓷盆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里的犹豫被一种全新的身份认同所取代。
“行,老刘,我知道了,咱大院里困难的就那几家,烈属老赵家,后院糊纸盒的孙奶奶,还有前院那个腿瘸了的王大爷,他们老的老小的小,也吃不了多少,以后没事了,我就挨家挨户溜达溜达,谁家要是吃不上饭了,咱家就帮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