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富贵穿梭于四九城那些犄角旮旯的胡同里,挨个拜访那些三教九流的老关系、打听张九衣下落的时候,另一条线也在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王姨得知张立言年后要去四川,而且这次行程很可能会跟一群盗墓贼正面碰上。
她没有多问细节,只是在第二天一早到了妇联办公室之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去。
从市妇联到各单位的妇女工作委员会,这消息一层一层的问了下去。
你们那边有没有登记过一些特殊的人员,比如以前干过盗墓的、懂风水堪舆的、会听地脉的,那些在旧社会靠这门手艺吃饭、建国后洗手上岸的人。
不问不知道,一问还真让她挖出了一条线索,这条线索最终指向了一条藏在四九城深处的窄巷子尽头一间低矮的旧屋里。
这间屋子比张九衣那个小院还要破旧几分,墙皮剥落得像是长了癞痢,窗户纸糊了一层又一层,补丁摞着补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呜呜的响声。
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张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马扎。
床上盘腿坐着一个双目已盲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两只空洞的眼眶朝向门口的方向,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篾,正在摸索着编一个竹篮。
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竹篾在他指尖翻飞穿梭,编出来的篮底纹路细密匀称。
他听到门响,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侧过头,用那双早已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望”向门口,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大姐,你来了”
妇联大姐在陈瞎子对面的马扎上坐下来。
“陈瞎子,咱们妇联对你不错吧?”
陈瞎子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的耳朵比任何明眼人都好使。
他听得出来这是谁的声音,这是那位隔三差五就来看他、给他送米送菜、替他挡掉了无数次麻烦的妇联大姐。
他放下手里的竹篾,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回道。
“我一个废人,你帮我找手工活做,又替我寻了个遮风挡雨的安身之处,大姐你对我自然是不错的。”
妇联大姐点了点头,手指在竹篮的编纹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过了片刻,她放下竹篮,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问道。
“瞎子,上次你生病烧糊涂了,我在床边照顾你的时候,你说了好些胡话,你说你是卸岭魁首,拥有闻风听雷的本事,能借助 雷电回声和气流震动推断地底空间大小、溶洞走向、墓道结构。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陈瞎子那双空洞的眼眶猛地转向妇联大姐的方向,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干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
卸岭魁首,那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
那时候他还不瞎,带着卸岭一派的弟兄们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用耳朵贴着地面就能听出底下有没有墓道,拿竹竿敲一敲山壁就能判断溶洞的深浅。
后来在云南,瘴气入眼,一双招子废了,弟兄们散的散、死的死,卸岭一派从此名存实亡。
他一个人在江湖上漂泊了不知道多少年,最后流落到四九城,靠给人摆摊算命、解说风水勉强糊口。
再后来被人举报搞封建迷信,要不是眼前这位妇联大姐暗中照顾,他这条命早就交代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了。
这些年的经历让他早已看透了世事兴衰,什么魁首,什么名号,不过都是过眼云烟,除了这个一直照顾自己的大姐,这世上已经没什么让他在乎的人了。
“大姐,你不是政府部门的吗?怎么还信这些江湖传闻?”
陈瞎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空洞的眼眶微微低垂,像是在看着自己那双早已失去光明的眼睛。
妇联大姐没有急着回答。
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确认胡同里没人,然后把门轻轻关上,重新坐回陈瞎子对面的马扎上。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着这个瞎了。
“瞎子,大姐还能害你不成?上面最近在找一个下墓的高手,大姐这不就想起了你吗。你知道大姐年纪大了,活不了几年了,这世上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如果这一次你能入了上面的眼,那你的后半生也就有着落了,等大姐走后,你也不用再缩在这个小屋里给人算命讨生活,不用再担心哪天被人举报被人赶,你后半辈子安安稳稳的,也算了了大姐一桩心事。”
陈瞎子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
“大姐”
只挤出了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
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泛起了一丝水汽。
妇联大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的手粗糙而温暖,指腹上全是这些年干家务活磨出来的老茧。
“瞎子,大姐年轻的时候也是受过苦的人,后来新中国成立了,这个国家把大姐从泥潭里拉了出来,给大姐安排了工作,让大姐去妇联,带着大姐一起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大姐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能帮一个是一个,但是大姐觉得这样的国家应该拥有更好的未来。”
“瞎子,既然你有那么大的本事,就应该报效国家,不应该在这个小屋子里消沉下去,你那双手,编竹篮太浪费了。”
陈瞎子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那双空洞的眼眶缓缓抬起,朝向窗外透进来的那一小块灰蒙蒙的天光。
他这些年虽然瞎了,但他能听见、能闻到、能感觉到周围的变化。
他能听到胡同里的孩子们背着书包去上学的脚步声,那是以前社会从来没有过的,军阀混乱的年代胡同里的孩子都在街上讨饭、捡煤渣、给人擦皮鞋。
他能闻到邻居家飘出来的肉包子味,那是以前只有财主家才有的香气,现在偶尔也能在普通人家窗口飘出来。
他能感觉到最近两年那场浩劫的凶残,原本他掐着指头推演天时,算出来这浩劫至少还要再熬上一两年才能缓过来。
可就在粮食最紧张、浮肿病人最多、他觉得日子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上面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大批粮食,硬生生地截住了这股势头。
供销社的柜台从空荡荡变成了有米有面,街道上的人脸上重新有了血色,连胡同口那个瘦得皮包骨的流浪汉都被人领走安排了工作。
他一个瞎子,乱世里摸爬滚打长大,见过太多不把底层百姓当人的嘴脸。
征粮把老百姓的种子都抢走,土匪进村把人绑在树上用火烤,有钱人在酒楼里推杯换盏,穷人在街边饿s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曾经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注定要永远重复这种残酷轮回的世界里。
直到最近他才开始怀疑这个判断。
自己都这个样子了,还有几年好活,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值得藏着掖着的。
“大姐,你我无亲无故,你照顾了我这么多,既然大姐需要,我陈瞎子就去见识见识这个国家的上层人士,去看一看那个能截住大饥荒的人到底是什么神通广大的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