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言在厂里摸了一整天鱼。
大年初二,厂区比昨天更安静,连锅炉房的老师傅都换了班,新来值班的是个年轻学徒,蹲在煤堆旁拿铁锹铲煤,铲两下就打一个哈欠。
没有文件要批,没有会议要开,没有人来找他汇报工作,那帮发小昨天闹到半夜,今天全窝在各自办公室里补觉,连中午饭都没人叫他一起吃。
他把抽屉里那份全国分厂规划图翻出来看了两遍,又对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了好一阵子呆,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端起搪瓷缸子喝一口那苦兮兮的茶,在嘴里含半天才咽下去。
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立言乖巧地打个招呼。
“王姨,新年好!今天怎么来厂里了?”
王姨穿着一件厚实的藏青色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走进来自己拖了把椅子在办公桌前坐下,然后把纸袋往桌上一搁,从里面掏出一罐茶叶放在张立言面前。
“看你小子嘴甜,送你个茶叶。”
张立言眼睛一亮,拿起那罐茶叶翻来覆去地看。
还是那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马口铁罐子,和之前从王姨那里顺走的那罐一模一样,打开盖子闻一下,那股熟悉的清冽茶香直冲天灵盖。
他第一反应是把茶叶罐往抽屉里塞,塞到一半忽然想起那群牲口还在厂里。
昨天李为民翻他抽屉的动作熟练得跟开自己家柜子似的,这罐茶叶要是留在办公室,明天就得出现在周红旗的口袋里。
他又把茶叶罐从抽屉里拿出来,揣进了自己棉袄内侧的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两下确认鼓包不明显。
王姨靠在椅背上,跷着腿,看他这副小气的样子忍不住摇头直笑。
“你小子,也算得上是个大领导了,副部级厂长,拿到全国去数也没几个比你大的,结果还跟个孩子似的,藏东西。”
“姨,你送我点茶叶容易吗?我不收好了明天就没了。那帮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来我办公室,连抽屉里放了不知多久的半包饼干都给我翻出来瓜分了。这罐茶叶要是被他们发现,我连茶叶沫子都捞不着。”
张立言把棉袄的扣子系上,拍了拍口袋确认茶叶罐稳妥地待在里面。
王姨见他把茶叶收好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用一种担忧的语气说。
“我说你小子,没事到底要去四川干嘛?离四九城那么远,那帮什么盗墓贼,都是些亡命之徒,干的都是断子绝孙的勾当,哪有你重要?你周叔和邓姨都看好你,全国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你说你那么大个厂长,跑去亲自犯险,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不行让你邓姨给四川那边的军区打个电话,直接派人把那帮盗墓贼剿了就是了,何必你亲自跑一趟?”
其实现在上层对张立言的看法远比王姨说出来的这些更重。
张立言这孩子是大家亲眼看着长大的,年轻一代里能出这么一个人,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更关键的是,有好东西这孩子真舍得拿出来上交,上交了也从来没有提过任何个人条件,这思想,这觉悟,很难不让人喜欢啊。
张立言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己这位王姨,心想自己老妈也没这样啊,嘴上却只能耐着性子哄。
“姨,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总不能一辈子困在四九城不出门吧,各地方的分厂都在建,我早晚都得下去跑一跑,这次就当提前踩点了,再说了,我爹在四川总领军政一把手,我到那边还能受什么委屈?谁还敢动我不成?”
王姨看了张立言好一阵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雏鹰长大了,总要学会自己飞,要不是你爹在那边当一把手,我才不会让你去。有你爹镇着,至少明面上没人敢打你的主意。”
张立言见王姨态度软下来了,赶紧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着,拿出小时候在台基厂大院里哄长辈开心的那套功夫。
“姨,没事的,不行你给我多安排几个保卫人员,我坐火车去,您再跟铁路公安打个招呼,让他们在车上多盯着点。”
“到了四川让我爹那边派人到站台接,从出站到进驻地,一路上全是自己人,能有什么危险?那帮盗墓贼再亡命,还能跑到火车站来劫人不成?”
王姨被他捏得肩膀松了几分,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这小子的讨好,最终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留不住你。你小子从小就是这个脾气,表面上跟谁都嘻嘻哈哈的,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行吧,我也不拦你了。”
她话锋一转。
“不过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我通过妇联的关系,找了一个盗墓方面的高手,听说建国前还是什么常胜山的扛把子,掌控着南北一十三省的响马,手底下管着不知道多少亡命徒。”
“后来下墓的时候被瘴气熏瞎了眼睛,流落街头靠算命糊口,也亏他瞎得早,不然这样的积年大贼,早就被抓起来毙了。”
王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嫌弃不加掩饰。
她是政府干部,对这些旧社会的响马盗墓贼有着天然的厌恶和警惕。
在她看来,这种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无辜百姓的血,现在能用他纯粹是因为他还有用。
此时陈瞎子在门外尴尬地站了好一阵子了。
他旁边是领他过来的妇联工作人员,小姑娘正举手准备敲门,听到屋里传来的那句。
“积年大贼,早就该毙了”。
手悬在半空中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脸上的表情比陈瞎子还尴尬。
“主任,陈瞎子带来了。”
小姑娘终于鼓起勇气敲了门,把陈瞎子领进办公室。
她自己大概也觉得这气氛不太适合久留,把陈瞎子安置在椅子上坐好之后就赶紧退了出去。
王姨收起刚才面对张立言时的和颜悦色,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她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穿着灰布棉袄、双目已盲、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竿的老人,用极其严肃的语气说。
“陈瞎子,这位张部长就是你要保护的目标,他要去四川处理一批盗墓贼的事,你要负责他的安全。”
陈瞎子捏着竹竿的手指紧了紧,那双空洞的眼眶朝向王姨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这位主任,虽然我年轻时候确实能打,但我毕竟年纪大了,眼睛又看不见,你让我当保镖,实在是有心无力。我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帮你们听听地底下的动静。”
王姨把手一挥,那股子霸气劲儿又上来了。
“不用你动手。你不是耳朵好吗?我查过你的档案,你在云南的时候隔着两丈厚的山壁能听出墓道的走向,人在洞口能算出底下溶洞多深多大。
到了荒郊野外,你就竖起耳朵听着,哪里有不对的动静,直接跟值班的战士说,不用管什么乱七八糟的,直接一梭子扫过去,什么牛鬼蛇神都得死。”
她说完转头看向张立言,认真地说。
“小子,要不我让一个班的战士扛着机枪跟着你,如果在荒郊野外遇到哪里不对劲了,直接抬枪就扫,不用跟他们废话。”
张立言看着王姨那认真表情,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自己带着一群扛着机枪的战士走在四川的山路上,陈瞎子竖着耳朵听动静,然后往前一指,一道机枪的火线扫过去了。
他觉得这画面实在是过于生猛了,连忙摆手。
“王姨,真没必要,你这也太夸张了,周叔出门也没这样,他下基层考察的时候,身边也就带个秘书和两个警卫员。”
王姨瞪了他一眼,语气里的担忧比刚才又浓了几分。
“你跟他比,他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过,你这个小屁孩,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比起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东西,你还是太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