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张起灵独自站在一个巨大的溶洞里。
这个溶洞是他两天前在追踪一批密洛陀的移动轨迹时无意中发现的,洞顶高达十几丈,钟乳石从穹顶上倒挂下来,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反射着陨玉矿脉特有的幽蓝色荧光。
洞壁上密布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都通向矿脉更深处,像是蜂巢内部四通八达的甬道。
他用刀柄敲了敲洞壁,侧耳听了片刻,从回声的深度判断出这片区域的矿脉密度极高,是整座四姑娘山陨玉矿脉最集中的核心地带。
只要在这里聚集足够多的人,发出足够大的动静,很快就会有大量的密洛陀从那些孔洞里涌出来,像被灯火吸引的飞蛾一样扑向这群入侵者。
原本的张起灵也许不会下这样的黑手。在遇到张立言之前,他是张家古楼的守护者,是九门名义上的盟友,是张启山费尽心机想要拉拢的对象。
虽然他不喜欢九门这帮人,但碍于家族使命和江湖规矩,他不会主动对他们做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在红星轧钢厂当了一段时间钳工,每天跟着刘海中在车间里检查机器,听师傅唠叨“做人要实诚”,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已经把一种全新的价值观悄无声息地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学会了区分什么是正当劳动,什么是非法勾当,什么样的人值得保护,什么样的人需要被清除。
九门这帮人不亲自参加劳动,不创造任何社会价值,反而干着违法犯罪的盗墓勾当,仗着背后有几个行将就木的老家伙撑腰就敢调动民兵封锁山道。
这在社会主义的价值观里,这种人就是社会毒瘤,对付毒瘤,不需要手下留情。
正当张起灵盘算着怎么把这群人引过来的时候。
另一边吴老狗回来了,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全是汗水,裤腿上沾满了泥浆和被灌木刮破的痕迹。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
“不好了,外面、外面被官方的人包围了!”
齐铁嘴本来就迷信,听到这话脸上一瞬间血色全无,嘴唇白得跟纸似的,手里的罗盘差点掉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就说这次行动太冒进了”。
霍仙姑从矿石样本前猛地站起来,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到失态的表情。
在这几人中她大概是和权力走得最近的一个。
毕竟她通过联姻与京城高官建立了某种默契,算得上半个体制内的人。
正因如此,她实在是太清楚张启山背后那些隐居幕后、命不久矣却依然能在某些领域呼风唤雨的老家伙们有多大的能量了。
有这群人坐镇后方,张启山又如此谨小慎微处处打点,怎么可能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就让官方的军队把整座山给围了。
她盯着吴老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怎么可能?你确定你看清楚了?”
吴老狗看着霍仙姑那张写满了不可置信的脸,叹了口气。
“出山的几条路我全看了,每条路都有当兵的把守,不是民兵,是正规军,他们搭了帐篷,挖了掩体,架了机枪。”
他的声音是钉子一样敲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整个外围全部被封锁了,我试着用无线电联系后方的佛爷,通讯全是噪音根本联系不上。”
矿洞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岩壁上滴水的声音。
霍仙姑的目光在剩下的九门精锐身上扫了一遍,这些人个个都是挖坟盗墓的行家里手,论起辨穴看土、开棺取宝来一个比一个厉害。
但你让他们端着枪去跟山下的正规军硬碰硬?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但是她还是咬了咬牙转头问吴老狗。
“如果不计伤亡,我们能带人强行杀出去吗?”
吴老狗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们打不赢的,我看到他们带着那种用小轮子推着走的重机枪,还有迫击炮,那玩意儿一炮下来,方圆好几丈都得炸开花。”
“我们就这几百号人,手里的家伙大部分不是老套筒就是膛线磨平的汉阳造,真要跟正规军对着干,纯粹是送死。”
齐铁嘴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忽然灵光一闪似的插了一句。
“老五,你那些狗呢?有没有希望?能让狗群上去探探路不?”
吴老狗瞟了他一眼,他养的狗是用来找墓的,不是用来冲锋陷阵的。
拿一群狗去冲击架着机枪、备着迫击炮的正规军?也就齐铁嘴这种一辈子没上过战场的人能问出这种话。
齐铁嘴自己也反应过来了,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罗盘差点掉在地上,叹了口气。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该怎么办?”
此时站在角落里的金万堂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苦主。
他只是被张启山雇来翻译战国帛书上那些古老铭文的,本来以为就是坐在帐篷里拿着放大镜对着帛书研究几天就完事了,
谁知道还没来得及把帛书上的铭文翻译完,就被官方军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心里那个冤啊,你们九门这些人本来就是盗墓贼,被抓了也是死得其所。
自己一个做学问的被抓住了算什么?
与此同时,前沿营地的作战帐篷里张立言正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四姑娘山的等高线地图。
内卫团的团长站在地图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示棍。
张立言用好奇的语气问道。
“团长,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处理山上那批人?好歹有七八百人,还有不少枪。,如果直接强攻的话,你们会有不小的伤亡吧?”
团长摇了摇头。
“书记,强攻不是上策。我们现在已经把这座山团团围住了,又截断了他们所有的物资补给线。山上那么多人,人吃马嚼的,之前储备的粮食最多撑两天。”
“等粮食吃完了,山上的人扛不了几天就会自己下来投降,到时候下来一批我们接收一批俘虏就行,不需要强冲,如果他们不投降,饿上几天连枪都端不稳,我们再分批次往山上推进,清剿残余,把伤亡降到最低。”
听到这里,张立言觉得有点惋惜,没有看到枪炮齐鸣的大场面。
不过这打法他很满意,不费一兵一卒,用时间和饥饿瓦解对方的斗志,等那群盗墓贼饿得眼冒金星、两腿发软的时候,自然会排着队下山缴枪。
他重新拿起望远镜朝四姑娘山上望去,山腰的工棚顶上炊烟已经变得稀薄,看来九门的粮食确实撑不了太久了。
营地的另一头,后勤帐篷外面支着几张折叠椅,张九衣师徒和陈玉楼三人正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喝茶,神态悠闲得像是来郊游的,和远处正在紧张布防的战士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冬日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陈玉楼那双空洞的眼眶朝向太阳的方向,像是能感觉到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度。
张九衣端着搪瓷缸子,用缸盖轻轻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然后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小口,眯起眼睛品味着茶香在舌尖上化开的余韵。
司马灰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也捧着一杯茶,但那杯茶他端了半天也没喝几口。
他毕竟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虽然跟着张九衣学了这么多年的本事,但头一回身处军营之中,听着远处战士们拉枪栓的金属碰撞声和通讯排架设电话线的喊话声,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打鼓。
他放下茶杯抬头看向张九衣,压低声音问。
“师傅,您不用算一卦吗?咱们这趟到底有没有危险?”
听到司马灰这样问,陈玉楼和张九衣同时笑了。
陈玉楼那双空洞的眼眶转向司马灰的方向,张九衣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伸手拍了拍徒弟的肩膀,用一种老江湖的口气说。
“傻孩子,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在哪儿吗?在军营,有这么多战士在,能有什么危险,就是真有什么山精妖怪从洞里爬出来,也得被这群战士用铜头皮带抽一顿后,乖乖蹲在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