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保卫处,门口值班的战士见是张立言和傻柱,敬了个礼,便放了行。
张立言径直穿过走廊,来到关押区,霍仙姑、齐铁嘴、吴老狗、金万堂几个人分别关在靠里的几间房里。
此时正是午后,保卫处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战士的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轻微响动。
傻柱轻车熟路地走到霍仙姑门前,把饭盒取出来,又从门上的小窗口递了进去。
霍仙姑坐在床板上,见饭来了,也不起身,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用那种看惯了生人的眼神扫了傻柱一眼。
傻柱却半点不觉得被轻慢,反而乐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根,恨不得把饭盒再往她跟前送一送,嘴里还不住地小声嘀咕。
“仙姑,趁热吃,这羊肉萝卜是用煤炉子小火煨出来的,烂乎着呢。”
张立言站在门外,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直摇头。
这女人到现在还端着九门当家的架子,傻柱倒好,没出息的东西,跟个献殷勤的小伙计似的。
他转头对跟过来的保卫干事说:“去把李处长叫来。”
不多时,李建军大步从办公区赶了过来,他看见张立言,先敬了个礼,又扫了一眼傻柱和霍仙姑的牢房门,嘴角浮起冷笑。
张立言指着那几间牢房说。
“建军,这几人不能老这么关着,吃厂里的,住厂里的,一天两天也就罢了,久了成了什么?得给他们安排劳动,厂区后面那片废料场不是还没清理吗?就让他们去。”
李建军点了点头。
“我早就等着你这句话了。你是不知道,那个霍仙姑在里头还天天拿自己当个人物,就傻柱舔着她,天天往这儿送饭献殷勤。”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看了傻柱一眼。
傻柱脸一红,扭过头去不敢吭声。张立言也瞥了他一眼,又对李建军说。
“那个金万堂,听说他会翻译古文字,先让他去给陈研究员和郝爱国同志帮忙,其他人,该怎么改造就怎么改造。”
李建军点头:“行,我这就安排人把他们带到废料场去,那片地方我早就想清理了,正愁没人手呢。”
张立言又扭头看向傻柱,傻柱正伸着脖子往霍仙姑的房门方向偷瞧。张立言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把他拍得一个激灵。
“走吧,还看什么?再看人也得先学会劳动,你也是,明天照常上你的灶,别天天往这儿跑,再让我看见你无事献殷勤,我就把你发配到四川分厂帮厨去。”
傻柱一听要调自己走,连忙保证。
“别别别,张厂长,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扭头就朝食堂方向跑。
张立言站在保卫处门口,看着傻柱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张立言一走,李建军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早就看这群贼首不爽了,之前一直没动手收拾他们,是担心张立言留这些人还有用,今天张立言既然亲口放了话,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现在的红星总厂保卫处,早就不是当初红星轧钢厂保卫科那副松垮样子了,保卫处的人员清一色是退伍军人,日常训练也全都参照部队标准来,哨位上枪械亮锃锃,装备库里还存着好几挺五六式班用机枪。
就凭霍仙姑那几人,搁在保卫处手里,跟几只拔了毛的鸡没什么两样。
李建军回到自己的处长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简单交代了几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几个保卫干事提着钥匙,端着枪,穿过走廊来到关押区。
领头的那个保卫干事先走到金万堂那间牢房门前,用枪托“哐哐”敲了两下铁门,冲里面喊道。
“金万堂是谁?出列!”
金万堂正缩在角落里打盹,听见这一声喊,吓得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趿拉着鞋子跑到门边,隔着铁栅栏举起右手,像小学生答到似的。
“报告政府,我就是金万堂!”
保卫干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声问。
“听说你会翻译古文字?”
金万堂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他连忙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
“报告政府,我会的,会的。精通各种古文字,大篆小篆、帛书竹简、钟鼎铭文,我都认得。战国帛书我也翻译过不少。”
他说到一半,觉得有点不对,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保卫干事显然没兴趣听他吹嘘,掏出钥匙打开牢门,朝他招了招手。
“跟我们走。路上别耍花样,否则后果自负,到了地方老实干活,别东张西望,也别多嘴。”
金万堂连声应着,麻利地跟上。
他被带到后面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文物仓库时,陈研究员和郝爱国正蹲在灯下拼一片破损的帛书。
金万堂到了以后先规规矩矩地冲陈研究员鞠了个躬,随后便很自觉地凑到桌边,帮着分辨几片残简上的字。
陈研究员见他确实懂行,便指着几个难认的字和他讨论起来,金万堂受宠若惊,答得格外小心。这差事可比蹲在牢房里有盼头多了。
金万堂被带走后,牢房前又来了几个保卫人员,这几个人可就不像刚才那位那么客气了,手里的钥匙串哗啦哗啦响,枪带勒在肩膀上,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领头的保卫干事走到牢门前,用枪托在铁栅栏上狠狠敲了几下,厉声喝道。
“起来!都给我起来!你们这帮盗墓贼,现在需要去参加劳动,接受思想改造!”
第一个被拖出来的是吴老狗。,他刚在床板上翻了个身,还没来得及坐起来,两个保卫干事已经进了牢房,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床上提溜了起来。
吴老狗倒也不反抗,认命地任由对方给自己上了脚镣和手链,只是那脚镣铁环有些紧,卡在他常年走山路的粗脚脖子上,勒得他直吸凉气,他往前迈了一步,差点被链子绊倒。
随后被拖出来的是齐铁嘴,他一见这阵势,腿脚就有些发软,嘴里不知嘀咕些什么。
“别磨蹭!排好队!”
最后出来的是霍仙姑,保卫干事皱了皱眉,倒也没多说什么,给她上了手铐,又把一副稍轻些的脚镣扣在她脚踝上。铁器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三个九门当家排成一列,被保卫人员押着,穿过厂区后面的石子路,朝废料场走去。
霍仙姑走在最前面,脚步虽然受着脚镣的束缚,却依然尽力保持着往日的仪态。吴老狗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齐铁嘴则缩着脖子,一边走一边转着眼珠子四处张望,像在盘算着什么。
说是废料场,其实也不算大,就是厂区最北头一块用红砖墙围起来的空地。
里面的铁块废料早在前阵子就被人清完了,如今剩下的都是红星总厂成立以后各个车间改造淘汰下来的废弃木料。
有断裂的包装板,有拆下来的旧门窗框,还有一些不成形的木方和木板,横七竖八地堆在角落里,足足有半人高。
这些木料再过些日子风干了,锅炉房的人就会用板车拉走当柴烧,眼下让这三个盗墓头子来清理,倒也不算重活,就是枯燥磨人。
保卫干事给他们划定了今日的活儿,把堆在墙角的那些废木料搬到外头的空地上,一字排开,让它们晾着晒干,等到晚上再搬回原来的地方。
这就是典型的“折腾活”,不让他们有片刻停歇,却也不至于真把人累垮。
可就是这种磨人的单调劳动,最消磨人的心气。
霍仙姑、吴老狗和齐铁嘴被解开手铐,只留着脚镣,便开始低头搬木头。
霍仙姑弯下腰去抱木板的时候,姿势仍带着股子不肯服软的别扭。
吴老狗力气大,专挑粗壮的木头扛,几趟下来身上就见了汗。
齐铁嘴最贼,只捡轻巧的碎板子抱在怀里,来回踱着小碎步,显得比谁都忙,其实比没干啥活。
到了傍晚,保卫干事过来验收,见木头都搬了出来,便让他们再把木头搬回去。
等他们三个累得直不起腰时,才有保卫人员提着两个铁皮桶走来,把饭菜往地上一撂。
饭是食堂中午剩下的,菜早没了油星,饭也有些发冷发硬。吴老狗端起碗就往嘴里扒,吃得呼噜呼噜响,全没了一丁点九门当家人的体面。
齐铁嘴捏着筷子,挑挑拣拣半天,最终也只得皱着眉头往下咽。
霍仙姑没有立刻动筷,她端着那碗夹生的冷饭,望着不远处总厂高耸的烟囱出神。
曾经在四姑娘山深处呼风唤雨的霍当家,如今蹲在废料堆旁吃冷饭,这落差足以让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发疯。
保卫处的人根本没把这三个当家当什么人物。
到了晚上,还临时加了半个钟头的夜工,让他们把散落在废料场各处的木屑扫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