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言回到西跨院的时候,愣住了。
今晚这院子里的人实在太多了,他扫了一眼自己那十三个发小竟然一个不落全在。
这还不算,除了他们还多出不少半生不熟的面孔。张建设旁边站着他姐,李建军身后跟的是他妹,还有张千山的堂姐、李为民的表妹,甚至有几个人张立言得眯着眼认上半天,才能从眉眼间找出点小时候的影子。
这些人他都认识,却谈不上熟悉,今天也不知怎么了,齐刷刷地全挤到了自己这个小小的西跨院里,加起来足有好几十口人。
院子当中摆了一张长桌。也不知是谁张罗的,居然还从外面请了大厨过来。
炭火烤着肉串,油滴下去刺啦刺啦地响。桌上更是摆满了各色吃食,凉菜、热菜、点心,还有几瓶汽水和一大壶凉茶。
整个西跨院热热闹闹的,像谁家办喜事。
“不是,你们这是……”
张立言话还没说完,周红旗已经过来了。
这丫头今天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上还别了朵小绢花,走路也不似平时风风火火,一步一扭的。
她走到张立言跟前,两只手绞在身前,夹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句。
“立言哥哥,你来了。”
张立言鸡皮疙瘩当场就起来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不是,红旗你好好说话有什么要帮忙的你直接说,能帮的我绝不推脱,你这也太恶心人了,我受不了这个。”
周红旗先是一愣,随即自己也绷不住了,她气得把头上的绢花一把扯下来,又把袖子狠狠往上撸了撸,恢复成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冲着后头吼了一句。
“我早说了,立言不吃这一套!你们非让我扭成这样!烦死了!”
张立言见周红旗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心里那口气才顺了下去。
他左右看看,周围那群发小一个个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像一群等着看戏的猴。
他抬手在周红旗肩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问。
“你给我说说,你们今天到底干嘛?怎么弄这么大阵仗?”
周红旗撇了撇嘴,满脸无奈。
“还能干嘛?今天中午妇联那边放出了风声说要给你张罗媳妇,我妈一听就坐不住了非逼着我过来,还让我夹着嗓子说话,这身打扮就为了让你多看我两眼。”
她越说越来气,把手里那朵小绢花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我周红旗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张立言听到这里,有点不能理解了。
他看看周红旗,又看看那边几个打扮得比平时齐整许多的女孩。
“不是,我找个媳妇,你们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还有你们这些当兄弟的,怎么把家里姐姐妹妹都往我这儿领,你们的姐妹虽然小时候和我一起玩得少,可到底也算从小认识。你们突然来这一出,我有点接受不了。”
他这话一落,那帮发小没心没肺地笑开了。李建军凑过来,一巴掌拍在张立言肩膀上。
“立言,你小子是真不知道自己在外面有多抢手。你现在的级别比我们大多数人的爹妈都高。手里还攥着一堆别人想都想不到的好东西,你说要给你找媳妇,我们爹妈能没点想法?”
“我今晚来都是被我妈从家里轰出来的,她跟我说,我们俩是发小,我领着妹妹来找你玩不算突兀,万一你要是和我妹看对眼了呢?我是不是也跟着水涨船高。”
张立言哭笑不得。他看看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又看看那几个躲在人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女孩,叹了口气。
“大家认识这么多年,真要有想法,早就在一起了,何必等到现在。今晚咱们把话说明白,喝酒吃肉可以,感情什么的都别谈,这么多人我真有点害怕。”
旁边的张建设听张立言说“害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小子笑得夸张,咧着个大嘴,只是他还没笑上三声,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便从旁边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张建设的笑声当场变成了求饶。
“哎哟!姐!姐!轻点!我错了!我错了!”
果然,笑容这东西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转移,张建设脸上的笑,很快就跑到了周围小伙伴们的脸上。
连张立言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张建设他姐一手叉着腰,一手揪着弟弟的耳朵,那架势和当年在大院里管他们这伙野孩子时一模一样。
“行了,立言都说了今晚不谈感情,那就当好好聚个餐,难得家里放咱们出来,今天大伙给立言接风,谁也别再扭扭捏捏的。”
张建设他姐松了手,朝众人说道。
“大家闹也闹过了,要是真对立言有想法,就自己私下偷偷找他去,别当着大伙面弄得下不来台。”
众人纷纷叫好,张建设揉着耳朵,躲到李为民后头去了。
周红旗也重新把头发扎了起来,袖子一撸,端起一盘烤串就往桌边挤,院子里的气氛,这才真正松快了下来。
张立言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却很清楚,自己跟这些发小的姐姐妹妹是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
她们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只是关系没那么近罢了,他见过她们小时候的模样,那些抹着鼻涕跟在哥哥后头跑的样子,如今都还印在脑子里,跟这样的人谈对象,光想想就别扭。
更何况他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婚事自己也做不了主。
到了现在这个位置,能娶的人,其实就那么几家选择罢了,这里头并不包括眼前这些兄弟的姐姐妹妹。
当然如果是周红旗、秦小雨和林小苏这三个从开裆裤时期就一起长大的,他真要坚持父母和邓姨他们也不会拒绝。
可这三个丫头跟自己实在太像兄弟,做朋友能把命交给对方。
做夫妻他连想都没想过太熟了,熟悉到了生理性的排斥。
想到这里张立言也不再纠结,找了个位置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汽水。
众人见今晚不用再演什么相亲的戏码,都像脱了枷锁一样,放开了吃喝。
有人去抢烤串,有人端着杯子跟张立言碰,还有几个女孩凑在一起,不知说了什么咯咯地笑。
张建设被他姐揪了耳朵之后,也老实了,只坐在角落里头啃鸡翅再不敢起哄。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几个姑娘忽然齐声唱了起来: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那歌声清亮亮的,像月亮照在河面上。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听着那熟悉的调子,望着满院子年轻的脸,竟觉得心头难得地安静下来。
西跨院还是那个西跨院,月亮还是那轮月亮,可今晚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挺好。
自己付出的这一切,最起码保护了一群可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