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言一路来到了保卫处李建军这里。
李建军跟平时的自己一样，正埋头趴在桌子上处理文件。
张立言走到他对面，抽出一张椅子坐下来。
“建军，忙着呢？”
李建军这才抬起头看到是张立言，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立言，咱俩都好久不见了，虽然在一个厂里，但你这个大忙人想见你一面不容易啊。”
张立言看着自己这个发小，没有绕弯子。
“建军你应该知道了，我这次又要出远门了，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回不来，我们这群人里就你最稳重，我想让你管着红星总厂，它毕竟是咱们一起弄出来的心血，交给外人我不放心。”
李建军听完，没有马上接话，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那么大一个摊子，你觉得我能稳得住？那些人给你面子可不一定给我面子。”
张立言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建军你得搞清楚，我只是调任不是死了，有我在背后支持你，有人想找你麻烦，他得好好掂量一下，惹不惹得起我。”
李建军盯着张立言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行吧，那我就试试。”
“对了，小苏她们三个在郊区建厂的事，你没事的时候替我多关注一下，可不能让那三个丫头被人欺负了。”
李建军点点头：“立言，你放心吧，小苏她们毕竟是跟咱们一起长大的，我们几个不会看着她们被人欺负。”
“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就是不知道今年过年，我们这群小伙伴还能不能聚齐了。”
李建军摇了摇头说道：“估计难了，特别是建设，他跑四川那边去了，而且他作为厂长过年事情多，想回来一趟没那么容易。”
人啊，长大了就是这样，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
“建军，你忙你的，我去厂里转一圈看看。”
李建军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套上。
“一大早我这也没什么好忙的立言走吧，咱俩好久没一起走走了，我陪你在厂里转一圈。”
两人出了保卫处的门，沿着厂区的主干道慢慢走。
冬天的早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车间在灰白色的雾气里露出模糊的轮廓。
张立言和李建军并肩走着，步子不快，像小时候在台基厂大院里遛弯压圈一样。
“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大院里，每天吃完晚饭就绕着院子遛弯吗？”李建军忽然说。
“怎么不记得。”张立言笑了笑，“那时候你老跟在我后面，我走哪儿你跟哪儿，后来建设说你像个跟屁虫，你还不乐意。”
李建军也笑了：“那时候小嘛，后来上了学，各忙各的，凑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
与此同时，在四九城另一头的一条胡同里，刘光奇站在一扇油漆斑驳的木门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了门。
开门的是他女朋友，姓孟，叫孟小燕。她长得不算差，瓜子脸皮肤白净，就是面对自己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看清是刘光奇后转身就往屋里走。
“光奇，你来啦。”
刘光奇自己推门进去，这时孟小燕的父亲从里屋走出来。
孟父五十来岁在区里一个部门当小领导，他看见刘光奇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跟女儿那副冷冰冰的态度截然不同。
“快坐快坐。”
他转头冲女儿喊了一句。
“小燕，愣着干嘛呢？赶紧给光奇倒茶！”
孟小燕不情不愿地走到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杯白开水，搁在刘光奇面前的桌上，一句话没说，自己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翻起了本小人书。
刘光奇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白开水，想起以前来孟家，孟小燕每次都是那副大小姐脾气，以往在双方父母面前她还会装一下。
今天连装都懒得装了，他心里那杆秤往一边沉了沉。
“光奇，你今天怎么这个点来了？”
孟父在旁边坐下来，笑呵呵地问。
“没上班吗？”
刘光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很平静地说道。
“张厂长打算年后带我去港岛，让我年底把婚结了。”
孟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可这次明显没有刚才那么自然了。
他压着嗓子问：“你知道张厂长为什么要带你去港岛吗？他这样的大领导去那边，影响不好吧？”
刘光奇摇了摇头，这种事但凡单位里有点背景或者有点关系的人，早就传遍了。
孟父一个区里的领导，他什么都不知道，果然还是差着档次。
“那边将交给我们代管，张厂长则作为代管专员前往那边主持工作。”
孟父的眼睛刷地亮了，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狂喜，他看着刘光奇那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像在看一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金疙瘩。
“代管专员？那、那你跟着张厂长去，是什么职务？”孟父的声音都有点抖了。
“暂时还没定，应该还会是秘书之类的工作吧？。”
刘光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旁边沙发上的孟小燕。
她还在翻那本小人书，似乎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刘光奇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到了那边肯定缺人手，张厂长身边得有人替他办事，只有多做事才有机会往上走，我想跟着去拼一把。”
孟父听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思索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转过头看向自己那个还在翻小人书的女儿。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换上了一副严厉的表情。
“你没看到我女婿来那么长时间了吗？不知道去洗个水果过来啊！”
孟小燕被这一声吼吓了一跳，小人书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瞪着自己父亲，满脸的不服气。
“我为什么要给他洗水果？他又不是外人，再说了他来我们家，又不是我请他来的。”
孟父气得脸都涨红了，猛地站起来。
“你这是什么话？记住了光奇是你对象，价值真让我发现你在他面前摆大小姐的架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孟小燕被她父亲吼得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到她父亲那张铁青的脸，到底没敢吭声。
孟父回过头来冲刘光奇笑了笑。
“光奇，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这孩子从小被她妈惯坏了，不懂事。”
刘光奇看着孟父那张脸，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以前他来孟家，孟父虽然也热情，可那热情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客气。
毕竟他是领导自己只是个中专生，可今天不一样了，孟父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刘光奇站起来，说：“叔叔，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孟父赶紧站起来拦他：“别急着走啊，吃了饭再走，小燕水果洗好了没有？”
刘光奇摆了摆手，已经走到了门口。
“不了，叔叔。厂里还有事。”
他推开门走到胡同里，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在屋里没出来的女朋友，忽然觉得自己和孟小燕结婚的事，得再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