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豪收到消息那天,正坐在九龙城寨边上的堂口里喝下午茶。
阿强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递过来消息的时候手指头在抖。
坡豪接过来看了一眼,金三角那边出了事,老缅那边的老吴、佤邦的岩帅、泰缅边境的乃颂,前后脚都没了。
坡豪把纸条搁在茶几上,拿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的事?”
“前后半个月,一共没了六七个,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谁也不敢出头原来的送货路子全断了。”
坡豪把茶杯慢慢放下来没说话,他靠进沙发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烟雾在头顶散开。
阿强站在旁边不敢吭声,等了好一会儿坡豪才开口。
“仓库里还有多少?”
“不多了,上批货走得快,剩的也就够卖一个礼拜。”
坡豪闭上眼睛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他这堂口看着风光,底下养着上百号人。
货从自己这边拿,钱从自己这边分,能供上货的时候他是豪哥,供不上货他连个屁都不是。
“那些拿货的,这几天的催了没有?”
阿强咽了口唾沫。
“催了,油麻地那边的阿鬼昨天就来了问下批什么时候到,我搪塞过去了说在路上了,可再拖两天他肯定还得来,这人脾气暴手底下养着一大批瘾君子,断了他的货他真敢翻脸。”
坡豪嗯了一声又问:“探员那边呢?这个月的粮发了吗?”
阿强声音低下去。
“还没发,账上公钱不够,我想等货出手了再补上,可这都拖了三天了,油麻地那个陈探目昨天来问,我说这两天就给,他没说什么。”
坡豪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城寨那片密密麻麻的铁皮屋顶。
这帮探员跟他合作这么多年,从来都是按月拿钱一天不差,现在拖了三天人家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
这帮人手里攥着他的把柄,平时拿钱的时候客客气气一旦钱断了,翻脸比翻书还快,到时候不用等别人动手,光是这帮探员就能把他卖了。
“公账还有多少现金?”
阿强算了算:“公账上能动的大概六十来万,但这里面还得留出下个月的人工和铺租,要是全拿去补探员的粮,底下兄弟的饷就发不出来,人心就散了。”
坡豪转过身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这辈子在道上混,靠的就是两头稳,上头有货源,下头有人手。
现在上头断了下头马上要跟着塌,那些瘾君子可不管什么金三角出了什么事,他们只知道该拿货的时候拿不到,一次两次还行,第三次就开始砸东西。
砸了他的铺子,他以后在庙街还怎么混?还有那帮探员,拿钱的时候是朋友,断粮了就是债主。
他们不需要动手只要哪天巡逻的时候“不小心”把他堂口的位置漏给对家,或者把他底下人的名字往上面一报,他连跑都跑不掉。
“先去把油麻地那个阿鬼叫来,我当面跟他说,就说下批货已经在路上了,让他再等三天,这三天里他要什么别的货,咱们店里有的,先紧着他拿稳住他。”
阿强点了点头,坡豪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点上站在窗前没动。
外头城寨里有人在吵架声音尖得刺耳,他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从窗缝里钻出去,坡豪觉得自己应该去找总华探长,谈一下。
坡豪等手下走后他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戴了顶鸭舌帽,从城寨后门溜出去,沿着小巷子七拐八拐,走了快二十分钟,到油麻地警署后头那条街上,钻进一家卖凉茶的铺子。
铺子后头有道暗门,推开是条窄楼梯,上去二楼,总华探长雷洛雷探长正在等着他。
坡豪进来的时候雷探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报纸,看见坡豪进来,他把报纸叠了叠搁在桌上,没起身拿脚踢了踢对面的椅子。
“坐。”
坡豪坐下来直奔主题地问道。
“雷探长,金三角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吧?”
雷探长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听说了,老吴、岩帅、乃颂,前后脚都没了,直升机夜里摸进去的干净利落,我干了这么多年,头回见有人这么清剿毒枭的。”
见雷洛知道一些的消息,坡豪连忙问道。
“那帮人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连直升机都用上了?”
坡豪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低。
“雷探长我这边货快断了,底下那帮人催得紧,探员这边我这个月的粮也拖了三天了,再这么下去我撑不住。”
雷探长没接这个话茬,把茶缸搁下来,靠进椅背里看着坡豪。
“阿豪,你跟我合作多少年了?”
坡豪愣了一下:“好多年了吧,我不记得了。”
雷探长点了点头。
“我帮你压过多少事?你底下人被抓,我捞,你货被扣,我放,你仇家上门,我提前给你递话,你给我的那些钱,我拿了事也办了,咱们俩谁也不欠谁。”
坡豪听出他话里有话,后背绷直了。
“雷探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探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拿手指头拨了拨百叶窗的叶片,往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最近你有没有觉得,港岛这边气氛不对?”
坡豪皱了皱眉:“什么气氛?”
“这几个月之前跟我打交道的警务处里的几个关键位置的洋人,一个一个被调走了,有的回伦敦了,有的调去别的殖民地了,有的干脆退休了。”
说到这里,雷洛有些心有余悸。
“可怕的是换上来的人,全是生面孔,应该是那边过来的,我试图跟他们接触过,可是一个都搭不上线。”
坡豪的脸色沉下来。
“还有。”
雷探长走回桌前,两手撑着桌面,压低了声音。
“港督那边前几天跟我吃了顿饭,他把话说得很直白让我赶紧跑,他说他跟伦敦那边通了气知道接下来要动真格的了。”
“他说,我们收了这么多年钱心里要有数,不走就是等着算账,他还提醒我要跑就跑没有引渡条约的地方,南美那边有几个国家能去。”
坡豪坐在椅子里,手攥着帽子指头捏得发白。
“雷探长,你叫我来,是让我跟你一起跑?”
雷探长点了点头。
“阿豪你跟我一条船上的,你供毒我罩着你,你的货从金三角进来从我辖区过,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里,雷洛叹了口气。
“现在金三角那边被清了,你断了货底下人马上要翻脸,那帮探员只要这个月粮再拖几天,他们第一个卖的就是你,你还留在这干嘛?等他们上门?”
坡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雷探长抬手把他堵回去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觉得你在这边经营了这么多年,人脉、地盘、生意,舍不得撒手,我告诉你你舍不得也没用。”
“那边的人做事和咱们不一样,他们查你不用走法院,甚至不用讲证据,先抓了再说,真进去了你能扛得住?”
坡豪把帽子攥得更紧了,指节咯吱响。
“我走了,这边的生意怎么办?”
雷探长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你还惦记着生意?阿豪,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我太了解那边的人了。”
“他们办事不留余地的,你今天不跑明天想跑都跑不了,南美那边我找好路了,护照、机票都办了,我下个礼拜就走你走不走,自己掂量。”
坡豪坐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再想想。”
雷探长把茶缸拿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
“别想太久,你想的工夫人家可能已经查到你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