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宾塞把埃德蒙送走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把张说过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觉得不对劲。
张是什么人,手里攥着陨玉晶体、银耳、纸人之术,连埃德蒙这种老狐狸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这种人做什么事都精打细算,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一个金三角的毒贩子。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写上“金三角”,又画了个圈,写上“西非兰花”,两个圈之间连了一条线。
张立言说金三角没什么超凡事物,可他偏偏揪着坡豪不放,还专门派了两个卧底进去摸情况。
如果只是为了缉毒,用得着这么费劲?他手底下的保卫科有两千多人,真要收拾坡豪,直接动手就是了。
绕这么大弯子,说明金三角那边有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斯宾塞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金三角那个地方,三国交界,山高林密,毒枭割据,部落土司各占一块地盘。
表面上看着是毒品产区,可谁知道那些深山老林里藏着什么?
张说的那个西非兰花长在地下石窟里,那金三角的地下溶洞少吗?喀斯特地貌,到处都是暗河和洞穴,里面长着什么谁说得清?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张这个人,嘴上说没有手上动作不断,分明是拿缉毒当幌子,暗地里在找东西。
斯宾塞立马把保护伞公司安保部门的负责人叫到办公室。
这人叫康纳,爱尔兰人,四十来岁以前在特种部队待过,后来给几家矿业公司做安保顾问在非洲待了十几年,特别精通丛林战和山地战。
“康纳,金三角那边,你熟不熟?”
康纳想了想。
“去过几次给法国人的勘探队当过保镖,那地方乱得很毒枭各自划地盘,山下种罂粟山上住着部落,部落跟毒枭有时候合作有时候打仗,怎么,有活?”
“有。你帮我组织一支队伍,二十个人左右,要丛林经验丰富的嘴巴严的,手上见过血的,去金三角给我抓几个人回来。”
“抓谁?”
“毒枭里头管事的抓两三个,部落里头说了算的也抓几个,分开审问他们金三角这一带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斯宾塞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
“地下洞穴里、深山老林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植物、石头、或者什么别的东西?他们要是说不出来,你就让他们想,想不起来我想你有的是办法。。”
康纳挑了挑眉:“老板,金三角那帮人可不好惹,手底下都有武装的。”
斯宾塞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问:“他们有防空导弹吗?有雷达吗?有直升机吗?”
康纳耸了耸肩,表示
“那倒没有。”
斯宾塞根本没把金三角那帮玩毒的当回事,随口说道。
“那不就结了,你带几架直升机过去夜里摸进去,抓了人就走,他们那些破枪,连直升机尾巴都摸不着,要是有人追你就用机载机枪扫两梭子吓唬吓唬就行了,别把事情闹太大抓完就撤。”
康纳点了点头又问:“抓回来之后怎么弄?”
斯宾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金三角那一带被他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都是深山老林的区域。
“抓回来之后分开关,别让他们互相通气,审的时候录音,问得越细越好,洞有多深,里面有没有水,有没有什么长得奇怪的花花草草。”
“有没有人进去过某个地方,进去的人出来之后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你告诉他们老实交代的,问完了给条活路,不老实交代的,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
康纳把地图折起来揣进兜里,转身要走,斯宾塞在后面又叫住他。
“等等,抓人的时候,在直升机上不要携带保护伞标志,随便编个什么反毒组织的名号或者让他们以为是别的毒枭黑吃黑,搞完了就撤别留尾巴。”
康纳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不到两周康纳带着三架直升机从缅甸那边绕进了金三角,夜里摸进了一个毒枭的营地,把人从被窝里薅出来,绑了塞进直升机里就走。
那毒枭手底下的人追出来放了几枪,康纳坐在直升机舱门口,端着机枪往下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泥地里溅起一片土花,底下的人掉头就跑。
就这样前后十天,康纳抓回来四个毒枭头目和三个部落酋长,关在伦敦郊外一间废弃的仓库里,分开审。
问来问去,这帮人的说法都差不多,金三角的洞里长蘑菇、长苔藓、长蛇,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
有个酋长说山里头有个洞,洞里常年冒冷风,人进去待久了会头晕。
还有个毒枭说以前有人在某座山上挖出过一种发光的石头,但拿出去之后没多久就不亮了。
斯宾塞坐在办公室里翻康纳送来的审讯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最后他把记录往桌上一搁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好像也没问出什么来。
但他没死心,张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一个地方,要么是这帮人真不知道,要么是知道了没说。
他把康纳叫进来。
“再派一队人过去,这回人也抓,还要去那个酋长说的洞里实地探一探,带上仪器,土也挖两袋子回来化验。”
康纳应了转身往外走,心里盘算着这回该去抓哪个倒霉蛋。
金三角的雨季来得又急又猛,雨水砸在芭蕉叶上跟敲鼓似的,坤沙蹲在掸邦高原一个寨子的吊脚楼底下,拿竹片子削一根梭镖,耳朵却没闲着。
楼上的几个头人正拿半生不熟的汉话跟一个马帮帮主掰扯,说最近这一个月,山里出了怪事。
先是老缅那边一个贩毒的,手下三百多条枪,夜里被几架直升机摸进营地,人直接从被窝里薅走了。
接着是佤邦那边一个部落头人正跟手下喝酒呢,天上下来一帮穿迷彩的,把人和他两个儿子全绑了。
再然后是泰缅边境上那个管着三条走私通道的,也是夜里没的,连狗都没叫一声。
前后不到半个月金三角叫得上名号的大佬少了六七个。
底下的小头目们吓得晚上不敢在固定地方睡觉,今天睡山洞,明天睡坟地,后天又换个寨子。
可那帮穿迷彩的跟长了眼睛似的,要找谁准能找到。
坤沙把梭镖削好了,拿拇指蹭了蹭尖,别在腰后头,从楼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上了楼。
楼上的头人们还在吵,一个说要联合起来跟那帮外来人干一仗,一个说干不过,人家有直升机,咱们连高射机枪都没有,打个屁。
坤沙没插嘴,蹲在门口听了一袋烟的工夫,才站起来说了句话。
“打不过就不打,他们抓人是夜里抓的,白天不抓那咱们白天多露脸,夜里换地方睡,他们找的都是大老板,咱们这些人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犯不着替他们出头。”
他说完就下了楼,牵着自己那匹老马往山后头走,马背上驮着两袋子盐巴和几捆电池,看着就是个跑小买卖的马帮。
他绕了两天山路,到了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寨子,寨子里住着个老巫师,会看风水也会认山里的药材。
坤沙把马拴在寨子外头进去跟老巫师聊了半宿,老巫师说前阵子有人进过山,在南边那个冒冷风的洞里装了什么东西,他孙子砍柴的时候远远看见的,没敢靠近。
坤沙问洞里有什么,老巫师说洞里有水,水里长一种滑溜溜的草,当地人拿它治肚子疼,别的没什么。
坤沙听完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又骑着马走了,他回到自己的地盘之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手下的人分成小队,每队不超过十个人,分散住到不同的寨子里去,互相之间用暗号联络不碰面。
第二件,他让人在山路上设了几个暗哨,只要看见天上飞的东西,就点烟花为号,各寨子看见就钻林子。
第三件,他让底下人出去放风说金三角最近不太平,那帮外来人是冲着几家大老板来的,小帮小派不用怕只要不冒头,人家看不上。
这三件事做完他蹲在自己那个新换的寨子里,拿竹筒喝了口水跟旁边的心腹说了句话。
“那帮人是高手,咱们看到的只有直升机,谁知道云层上面还藏着什么东西?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斗?我爹当年就是不服软跟缅人硬顶,最后连骨头渣都没剩下,我不学我爹。”
心腹问:“那咱就这么躲着?”
“躲着不丢人,那帮人抓了那么多人,问来问去总得有个问完的时候,等他们问完了走了,金三角还是金三角。”
说到这里坤沙露出了阴鸷的笑容。
“到时候那些被抓的大老板元气大伤,底下的小帮派也被吓破了胆,咱们正好把他们的地盘和通道慢慢接过来,现在出头就是找死,等风头过去再起来,那才叫本事。”
他说完把竹筒搁下来,站起来走到寨子边上往山下看。
山雾还没散什么都看不清,他拿手扇了扇面前的雾气,像是要把眼前这层看不清的东西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