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裂的实木办公桌上,军用皮箱大敞四开。
冷冽的空气中,似乎只能听到两人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一叠又一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码放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
在昏暗的白炽灯光下,那墨绿色的油墨反光,宛如拥有某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这一抹绿色,瞬间刺穿了苏红袖和楚云飞最后的心理防线。
苏红袖原本紧绷的高冷面具瞬间碎裂。
她双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死死盯着那一箱子钱,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撼。
她当厂长这么多年,经手过不少账目,但那只是纸面上的数字。
现实中,她连五千块钱的现金都没一次性见过。
而现在,整整五十万,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死死压在她的视线里。
旁边的后勤处长楚云飞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术。
他连腮帮子火辣辣的剧痛都忘记了,贪婪与恐惧交织在那张肥硕的脸上。
眼珠子死死黏在皮箱上,怎么都拔不出来。
阎解旷从嘴里拿下中华烟,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白雾。
他伸出戴着黑皮手套的大手,随手从箱子里抓起两捆钞票。
钞票之间相互摩擦,发出那种只有真金白银才有的沉闷沙沙声。
「啪」的一声闷响。
这两捆沉甸甸的纸币,被他像扔垃圾一样,随意地扔在苏红袖面前。
「苏厂长,刚才你问我带了多少钱来填窟窿?」
阎解旷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而充满极道的压迫感。
「这里是整整五十万,一分不少,连银行的封条都没拆。」
他微微俯身,极具侵略性的目光透过蛤蟆镜锁死苏红袖。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亲眼看看。」
「你嘴里那个混胡同的个体户,能不能买下你引以为傲的高贵尊严。」
苏红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胸口剧烈起伏。
五十万现金带来的物理震撼,远比账面上一串冰冷的数字恐怖百倍。
那一叠叠真金白银,像是一记重锤。
把她骨子里那种体制内知识分子的优越感,在这一刻砸得粉碎。
她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楚云飞看到这么多钱,眼睛瞬间充血发红。
这胖子忍不住猛咽了一口唾沫,理智彻底被贪欲吞噬。
他平日里就在厂里贪污受贿,哪里见过这么庞大的一笔巨款。
他竟然下意识地伸出那只颤抖的肥手,想要去摸一摸那皮箱的边缘。
嘴里还结结巴巴地打着官腔:「这……这笔巨额资金来历不明!」
「作为厂里的领导班子,我必须代表组织,对这笔钱进行严格的审查和保管……」
话还没说完,站在一旁的刚子动了。
刚子可是跟着阎解旷在东北林区见过血的狠角色,哪惯着这种蛀虫。
他眼神一凛,一步跨上前,动作快如闪电。
刚子抡圆了粗壮的胳膊,反手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子!
「啪!」
这一巴掌带着十足的狠劲儿,直接抽在楚云飞另一边完好的脸上。
楚云飞这二百多斤的胖子,竟被抽得双脚离地,原地转了半个圈。
随后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砸在后面的墙上。
「砰」的一声,墙皮都被撞得扑簌簌直掉。
「三哥的钱,再敢多看一眼,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刚子的声音冰冷刺骨,身上散发着浓烈骇人的煞气。
楚云飞被这一巴掌直接抽懵了,脑袋里嗡嗡作响。
嘴角瞬间撕裂,鲜血混合着两颗带血的槽牙,直接喷在了水泥地上。
他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吓得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
看着刚子那双杀人不眨眼的眼睛,楚云飞浑身像通了电一样打着摆子。
紧接着,一股骚骚的尿味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平时在厂里作威作福的后勤处长,竟然当场尿了裤子。
淡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流在地板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苏红袖被这一巴掌和刺鼻的尿骚味拉回了现实。
她极力想保持一厂之长的镇定,用力挺直了腰板。
但她开口时,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极度慌乱。
「阎解旷,你有钱又怎么样?有点臭钱就能随便打人吗?」
苏红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试图找回最后一丝底气。
「第一木材厂是国营的大型企业,是轻工业局直属的单位!」
「不是你用资本就能随便买下的普通商品!」
听到这话,阎解旷忍不住冷笑出声。
这娘们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还活在她自己编织的体制美梦里。
他随手将半截香烟扔在地上,用锃亮的军靴缓缓碾灭。
接着,他双手按在开裂的办公桌边缘,整个上半身向前倾。
那股极具压迫感的枭雄气场,犹如实质般笼罩住苏红袖。
「苏红袖,收起你那套不值钱的清高吧。」
阎解旷眼神锐利如刀,毫不留情地撕开表象,字字诛心。
「轻工业局早就把你们当成烫手山芋抛弃了,不可能再给你们拨一分钱。」
「银行明天一早就要来贴封条,查封你们所有的老旧设备抵债。」
他每说一句话,苏红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防线步步溃退。
「外头三千号工人,马上连最次等的棒子面都吃不起了。」
「他们家里的老婆孩子都在挨饿受冻,马上就要家破人亡!」
阎解旷猛地伸出手,指了指窗外风雪中那些瑟瑟发抖的工人身影。
「你还要在这间漏风的破办公室里,守着你那点可笑的体制规矩等死?」
苏红袖呼吸停滞,眼眶瞬间红了,被戳到了最痛的软肋。
阎解旷反手重重拍在装满五十万现金的皮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老子的钱,没有一分是偷来的抢来的!」
「是我带着兄弟们在东北林区,跟大风雪斗,拿命换回来的干干净净的真金白银!」
他的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掉落,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能拿出这笔钱,填上窟窿,救外面那三千号人的命。」
阎解旷死死盯着苏红袖那双闪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逼问。
「你,能吗?」
这三个字,如同千钧重锤,字字砸在苏红袖的心坎上。
看着眼前如小山般的现金,再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霸道气场的男人。
苏红袖所有的坚持和高傲,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垮,碎落一地。
她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肩膀颓然垮了下来。
眼泪在泛红的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咬着嘴唇,倔强地忍着没掉下来。
那种高级知识分子面对极致野蛮与雄厚资本降维打击的无力感。
深深地淹没了她。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厂长,见惯了推诿扯皮、打官腔的官僚。
却第一次在阎解旷这个男人面前,感到了深深的敬畏。
甚至,心底深处还升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莫名臣服。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楚云飞在角落里压抑的痛哼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苏红袖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阎解旷。
过了许久,她终于深深叹了口气。
她放下了所有的架子,像是一只斗败的天鹅,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阎老板……」
苏红袖的语气极度干涩,带着破釜沉舟的妥协和认命。
「你带这么多钱来,到底想要什么?」
阎解旷直起身,从皮箱上收回目光。
他重新从兜里摸出一根中华,孙猴子立刻凑上前「啪」的一声点火。
随着一缕青烟升腾,阎解旷眼神中透出一股吞噬一切的野心。
他嘴角勾起一抹霸气四溢的冷笑,整理了一下黑色风衣的领口。
「很简单。」
阎解旷大马金刀地转过身,面向厂长办公室的大门。
「从今天起,这第一木材厂,老子买了!」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的雷子和刚子下达了命令。
「雷子,通知外头那三千号兄弟。」
「今晚,不仅把他们被拖欠的三个月工资全部结清!」
阎解旷猛地挥下手臂,掷地有声,宛如巡视疆土的君王。
「老子还要给他们发大肉,吃白面馒头!」
「得让他们认清楚,以后这地界,到底该管谁叫爷!」
雷子和孙猴子听得热血沸腾,齐刷刷地扯着嗓子吼道:「明白!三哥!」
苏红袖跌坐在椅子上,听着这番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知道,第一木材厂的天,从今晚开始彻底变了。
角落里的楚云飞听到要发工资,眼珠子骨碌一转,不知死活地爬了起来。
他捂着漏风的嘴,颤巍巍地举起手,结结巴巴地问道。
「阎……阎老板,那我的工资,是不是也一块儿给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