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的话音刚落,偌大的办公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孙猴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个胖子,手里的打火机都忘了收。
阎解旷连个正眼都没给楚云飞,只是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他转过头,透过蛤蟆镜,直接看向还瘫坐在椅子上的苏红袖。
苏红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她那被五十万现金砸碎的理智,勉强拼凑起一丝体制内的惯性思维。
「阎老板,这可是市属国营大厂!」
苏红袖死死咬着泛白的嘴唇,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发虚的颤抖。
「就算你再有钱,轻工业局那边不放话,个人的资本怎么可能直接吞下?」
「这根本不符合现行的政策规矩!」
听到这番带着典型知识分子书生气的话,阎解旷轻蔑地笑出了声。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划着了一根,火光映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苏厂长,时代变了,上面的风向早就松了。」
阎解旷冷厉的目光直刺苏红袖的眼睛,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你以为我今天来,是光凭这两手空空和一箱子钱硬闯的?」
「局里那边,我兄弟汪海洋早就打通了关节!」
阎解旷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天花板,语气狂傲到了极点。
「厂子的承包手续和军民共建的红头批条,现在就死死压在你们局长的办公桌上!」
苏红袖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瞬间停滞。
汪海洋这个名字,在京城体制内可是手眼通天的存在。
「那群只知道喝茶看报、推诿扯皮的官僚,不管你们这三千号人的死活。」
阎解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一箱子大团结都跳了一下。
「老子管!」
「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子带着五十万真金白银来给第一木材厂兜底。」
「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拦我的财路,老子就让他立刻卷铺盖滚蛋!」
这番黑白通吃、手眼通天的底气,犹如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苏红袖最后的防线。
她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眼中只剩下深深的敬服与认命。
她知道,第一木材厂,乃至她自己的命运,从这一秒起,彻底变天了。
瘫在墙角尿了裤子的楚云飞,此刻终于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姓阎的不仅有巨款,连轻工业局的局长都能硬生生压得住!
他这几年在厂里贪污受贿、做假账的烂事,要是真被查个底朝天,够他吃十回枪子儿了。
恐惧瞬间攥住了楚云飞的心脏,他肥胖的身躯像触电般剧烈哆嗦起来。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苏红袖身上。
楚云飞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贴着墙根,就想往办公室门外溜。
阎解旷头都没回,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
他猛地转身,大长腿在空中抡出一道凌厉的劲风。
反手就是狠狠一脚!
厚重的军用皮靴精准地踹在楚云飞那张肥胖的脸上,发出沉闷的重击声。
「哎哟!」
楚云飞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二百多斤的身体直接被踹翻在地。
阎解旷顺势上前一步,军靴死死踩在他的胖脸上,用力向下碾压。
「想走?」
阎解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这后勤处长,这几年从厂里倒卖了多少极品木料,吃了多少回扣。」
「那本藏在你小舅子家床底下的黑账本,我兄弟早就摸清了!」
楚云飞听到「黑账本」三个字,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僵,彻底绝望了。
「留着你,就是要借你这颗肥猪头,给全厂立立老子的规矩!」
阎解旷向后挥了挥手,语气森寒刺骨。
「刚子,带下去。」
刚子心领神会,咧开嘴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一把揪住楚云飞稀疏的头发。
「饶命啊!阎老板!我把钱都吐出来!」
楚云飞双手死死护着头皮,发出撕心裂肺地哭嚎。
刚子哪管他叫唤,拖着这二百多斤的胖子,直接朝门外大步走去。
楚云飞的身体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水渍,伴随着刺鼻的尿骚味,消失在走廊尽头。
清理完垃圾,阎解旷转身走到窗前。
他一把推开破旧的木窗,任由外面的冷风灌进办公室。
他探出半个身子,冲着楼下风雪弥漫的空地,清脆地打了个响指。
「轰隆!轰隆隆——」
几乎是响指落下的瞬间,几声震耳欲聋的马达咆哮声撕裂了厂区的宁静。
三辆挂着「阎氏车队」大旗的重型解放卡车,如同钢铁巨兽一般冲刺而来。
它们根本不走寻常路,直接蛮横地撞开了厂区大门那根生锈的栏杆。
在漫天飞舞的风雪中,三辆重卡带着磅礴的气势,稳稳地停在了中心操场上。
雷子敏捷地跳下头车,大步走到车厢后头。
他双手抓住厚重的军绿色帆布,猛地一把扯开!
「哗啦!」
随着帆布落地,车厢里赫然露出了几十头刚宰杀洗净的半扇大肥猪肉!
那白花花的油脂,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在这个连最次等的棒子面都要凭票定量供应的年代。
第一木材厂的工人们,已经足足有三个月没见过一丁点荤腥了。
这三卡车顶级大肥猪肉的视觉杀伤力,简直堪比深水炸弹爆炸!
其震撼程度,甚至丝毫不亚于办公桌上那堆成小山的五十万现金。
苏红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窗边。
她呆呆地望着操场上那白花花的肉山,双手死死捂着嘴。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震撼得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阎解旷走到她身边,伸手重重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
「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绝对的极道统治力。
「用大喇叭把所有人都叫到操场来。」
「不管是车间里干活的,还是家里待业等死的,全给我叫来!」
阎解旷看着楼下越聚越多的惊呆面孔,嘴角勾起一抹狂放的笑意。
「今天,我要给他们分钱,分肉!」
苏红袖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狂热力量。
在这一刻,她已经完全放下了国营大厂厂长的高傲架子。
彻底进入了阎解旷副手的角色。
她踩着半跟皮鞋,快步走出办公室,直奔走廊尽头的广播室。
推开广播室的门,她颤抖着双手按下了麦克风的开关。
片刻后。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滋滋」电流声,厂区上空的高音大喇叭终于响了。
高冷女厂长那极具辨识度的声音,此刻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颤音,响彻整个第一木材厂。
「全体职工注意!」
「立刻到中心操场集合!」
「重复一遍,全体职工,立刻到中心操场集合!」
苏红袖的声音在风雪中激荡回响。
「发工资!发肉!」
这简短有力的五个字,就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重磅核弹。
一瞬间,整个死气沉沉、如同冰窖般的第一木材厂,彻底沸腾了!
车间里停转的机器旁,原本冻得瑟瑟发抖的工人们猛地抬起头,眼神中迸射出饿狼般的绿光。
家属区那些正发愁今晚喝几口稀汤的老少爷们,直接踹开房门冲进了风雪里。
甚至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工人,跑得连脚上的棉鞋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三千名绝望、暴躁、甚至已经濒临崩溃边缘的工人。
如同决堤的潮水一般,疯狂地向着中心操场汹涌扑来。
黄昏的冷风如刀子般刮过。
偌大的中心操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三千名职工。
他们原本满怀着被拖欠工资的滔天怨气。
甚至有不少前排的青壮年工人,手里还死死攥着沉甸甸的铁扳手和生锈的钢管。
他们本以为厂领导又要搞什么推诿扯皮的大会,已经做好了砸场子讨薪的准备。
可当他们越过攒动的人头,看清主席台前的景象时。
震天的嘈杂声、叫骂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掐断了脖子。
整个操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三千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团浓烈的白雾。
在他们面前。
几十扇白花花的大肥猪肉,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肉山,极具冲击力地堆积在雪地里。
浓烈的生肉腥气,刺激着每一个饥肠辘辘的灵魂。
而在那座肉山后方。
原本用来开批斗会的破木桌上,此刻正上演着更加疯狂的一幕。
阎解旷披着黑色及踝风衣,在一众眼神冷厉、浑身煞气的退伍老兵簇拥下,大步走上主席台。
他手里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军用皮箱。
在三千双发直、充血的眼珠子注视下。
「砰!」
阎解旷单手将皮箱重重砸在立式麦克风旁边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随着箱盖弹开,五十万崭新的十元大团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冷空气中。
绿花花的钞票,白花花的肥肉。
交织成了一幅能够击穿这个时代任何人心理防线的狂暴画卷。
工人们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却浑然不觉,全场鸦雀无声。
阎解旷如同一位君临天下的暴君,双手死死撑着桌面。
他透过蛤蟆镜,冷冷俯视着台下这三千个被生活逼入绝境的灵魂。
他缓缓直起身,一把抓过了那个带着生锈铁皮底座的麦克风。
刺耳的啸叫声在操场上空划过,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都他妈把手里的破铜烂铁给老子扔远点!」
阎解旷的声音通过大喇叭,犹如雷霆般在风雪中炸响。
「想吃肉、拿钱的,就给我乖乖竖起耳朵,听老子立新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