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男演员猛地一拍面前的黑漆案几。
“啪!”
震耳欲聋的音效从平板扬声器里劈出来。
楚辞吓了一跳。
左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半罐冰镇雪碧掉进浴缸里。
水面上泛起一阵蓝色的波纹。
屏幕上的“秦始皇”横眉立目,指着台阶下的“群臣”破口大骂。
台词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
龙袍的袖子被他甩得呼呼作响。
楚辞往热水里缩了缩肩膀,只露出个脑袋。
“这老哥演得有点用力过猛啊。”
他撇了撇嘴,仰头灌了一大口雪碧。
冰冷的碳酸饮料和滚烫的洗澡水在身体里相撞,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千古一帝哪能天天像个躁狂症一样砸东西。”
楚辞盯着屏幕,砸吧了一下嘴。
“人家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狠角色。”
大秦咸阳宫。
嬴政的双脚像长在了青石板上。
听到楚辞这句评价,他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他松开了一直紧捏着太阿剑剑柄的右手。
掌心已经捂出了一层细汗,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仙人说得对。
寡人杀人,向来只需要一道眼神,一个字。
何须亲自动手砸竹简,平白降了帝王的威严。
那方块里的戏子,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君临天下。
嬴政挺直了背脊。
夜风吹动他玄黑色的龙袍,衣角猎猎作响。
光幕里,画面一闪。
切到了大殿上图穷匕见的场景。
假荆轲举着一把短匕首,猛扑向假嬴政。
男演员吓得连滚带爬,拔不出长剑,只能绕着大殿里的粗柱子疯狂逃窜。
披头散发,龙袍散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大秦朝堂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贲把头死死磕在积水里,呼吸都屏住了。
荆轲刺秦。
这是大秦朝堂上的绝对禁忌,谁敢提半个字,廷尉的大狱就能塞满他全家。
仙人居然把这段抠出来,还让戏子演得如此不堪入目!
嬴政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胸膛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大口喘着气,双拳死死握紧。
指甲直接嵌进掌心的皮肉里。
寡人当年是拔剑慢了些,但也绝没有这般连滚带爬、斯文扫地!
这戏子,该杀!
但下一秒,楚辞在浴缸里吐了个槽。
“这导演夹带私货吧,政哥一米九的关西大汉,能被个刺客逼成这狗样?”
楚辞摇摇头,把雪碧罐搁在洗手台上。
“人家政哥那是武德充沛,最后硬是一剑把荆轲的腿给砍了,哪有这么窝囊。”
这句抱怨一出。
嬴政那张阴沉的脸,瞬间阴转晴。
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仙人明鉴。
寡人当年确实是一剑断了那匹夫的腿。
后世的眼光还是雪亮的。
嬴政心里泛起一丝暗爽,连带着看那个假皇帝都顺眼了几分。
没过多久,屏幕里的画面又变了。
大秦百万铁骑出关。
黑色的洪流在大地上席卷,六国城旗接连倒下。
配着悲壮激昂的战鼓声。
假嬴政站在高高的祭台上,双手举过头顶。
迎着狂风,长发飞舞。
“大秦,万世无极!”
那声音配着后期强大的音效,震得人头皮发麻。
嬴政的呼吸猛地停滞。
他死死盯着那片黑色的旗海。
虽然这戏子演得浮夸,但那股子吞吐天下的气吞山河之势。
却实打实地演出了他当年扫平六国时的万丈豪情。
嬴政感觉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微微扬起下巴。
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后世没有忘记大秦的功业。
这份跨越千年的认同,比任何长生不老药都让他觉得痛快。
台阶底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百号大秦帝国的顶级权臣,全趴在初秋湿冷的青石板上。
老将王翦的膝盖早就泡麻了,但他一动不敢动。
他看着天上那个“陛下”正在拔剑怒吼。
又用余光瞟着台阶上那个真陛下,正负手而立,脸色变幻莫测。
这场景太诡异了。
李斯的官帽歪在一边。
他看着屏幕里的“假李斯”被竹简砸中脑袋,吓得连滚带爬地求饶。
李斯老脸涨得通红。
老臣何时这般窝囊过?
陛下当年就算发怒,也是赐毒酒或者腰斩,哪会拿竹简砸人脑袋这种市井流氓的手段。
可他不敢出声辩驳。
只能把头死死埋在两臂之间。
感受着天上地下两个陛下的双重压迫。
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种荒诞的死寂。
光幕里。
四十五分钟的电视剧到了尾声。
画面定格在一轮残阳如血的天空下。
激昂浑厚的片尾曲骤然响起。
楚辞泡在水里,皮肤被热水烫得泛起一层粉红。
手指肚泡出了白色的褶皱。
水波荡漾,一个黄色的小橡皮鸭子飘到了他的手边。
楚辞伸手捏住橡皮鸭的肚子。
“啾。”
鸭子发出一声滑稽的叫声。
就在这时。
架在浴缸上的平板电脑屏幕,突然生出异变。
画面右侧的边缘。
毫无预兆地钻出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细小文字。
红的、绿的、黄的、白的。
一层叠着一层,像是一群疯狂的蚂蚁。
从右向左,飞速在屏幕上飘了过去。
大秦广场上。
原本还在瑟瑟发抖的群臣,猛地瞪圆了眼睛。
“那是什么符箓?”
冯去疾老眼昏花,用力揉了揉眼睛。
密集的彩色文字遮住了大秦铁骑的画面。
字数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楚辞半眯着眼睛。
目光穿过升腾的水蒸气,锁定了屏幕正中间的一条大红色粗体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噗嗤。”
楚辞捏着手里的橡皮鸭子,咧开嘴在浴缸里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