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湿的海风顺着敞开的车窗,猛地灌进驾驶室。
风里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鱼腥味。
楚辞深吸了一口气。
肺管子里瞬间填满了这股略带咸涩的湿润空气。
他右脚离开油门。
脚掌移到刹车踏板上,缓缓往下压去。
庞大的白色房车顺着沿海公路的沥青路面,慢慢降下速度。
轮胎压过路边的减速带,车身微微颠簸了两下。
楚辞双手打着方向盘。
车头一拐,稳稳地停进了一个铺着碎石子的沿海房车营地里。
“嘎吱。”
轮胎碾压碎石,发出一阵粗糙的摩擦声。
楚辞拉起手刹,棘轮咬合的清脆声在车厢里响起。
他左手拧动车钥匙。
柴油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声瞬间熄灭。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那连绵不绝的巨大海浪声。
楚辞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大西北突然下暴雪,路全封了。”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随口嘟囔了一句。
“胖子非要改道,一路往南开。”
楚辞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开到海边也好,起码不用挨冻。”
大秦,咸阳宫。
天幕的画面,顺着楚辞的视线,缓缓向外推开。
原本被车身挡住的视野,霍然开朗。
没有高楼大厦。
没有连绵的山脉。
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汪洋大海,直接砸进了大秦君臣的眼里。
深蓝色的海水和灰暗的天际线死死连在一起。
根本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海面上,狂风卷起一层层两三米高的白色巨浪。
像是一堵堵厚实的白色水墙。
带着千军万马冲锋的骇人气势,狠狠砸在岸边的黑色礁石上。
“轰隆!”
巨浪碎裂,炸开漫天白色的水沫。
这震耳欲聋的涛声,顺着光幕直接砸在咸阳宫广场上。
百官的呼吸瞬间断了。
治粟内史瘫坐在泥水洼里,双腿像煮熟的面条一样软。
他双手死死抠住青石板的缝隙。
指甲盖翻卷,渗出血珠。
“大水……无边无际的大水……”
老头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牙齿上下磕碰。
之前在那颗塑料圆球上,他们看过代表大海的蓝色色块。
可那只是一个没有声响的死物。
哪有眼前这等带着恐怖威压的真实巨浪来得骇人!
那翻滚的水墙,仿佛下一息就要冲破琉璃光幕。
把整个咸阳宫连同这满朝文武,全部卷进冰冷的深渊。
李斯跪在水坑边。
秋风吹透了湿漉漉的麻布官服,他浑身打着摆子。
这位大秦丞相,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衣领。
勒得脖子涨红。
大秦的河流再宽,也能看到对岸的泥土。
仙界这海,浩瀚得把人的胆魄都生生碾碎了。
“跨不过去……”
李斯大口喘着冷气,肺管子里泛起浓烈的腥味。
“这等吞天噬地的怒涛。”
“大秦的木船刚下水,便会被撕成一堆木渣!”
武将方阵里。
老将王翦的枯手按在腰间的青铜剑柄上。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起,像老树根一样盘扎。
他没有拔剑。
在自然的天威面前,大秦的青铜利刃像是一根脆弱的稻草。
王翦咽下嘴里泛酸的唾沫。
大秦的军阵里,根本没有能在这种巨浪里存活的水师。
那些在陆地上以一当十的关中锐士。
面对这等狂暴的大海,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一旦落水,铁甲的重量会把他们像石头一样直接拽进海底。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柱一样钉在白玉台阶边缘。
十二旒冕冠在风中碰撞,玉珠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大拇指死死按在太阿剑的吞口上。
青铜纹路刮着指腹,磨出一层厚厚的死皮。
嬴政仰着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翻滚的白色海浪。
东海。
他东巡时见过海。
可他站在沙滩上,只觉得海面平静广阔。
他甚至派了徐福带着童男童女出海寻仙,以为那是条活路。
直到今天。
他隔着仙人的视线,直面了这大洋深处的狂暴与深邃。
嬴政胸腔剧烈起伏。
鼻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雾气,消散在冷风中。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
这就是天地的尽头。
是能埋葬千万人的水底陵墓。
寡人耗尽一生打下的六国,在这片汪洋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嬴政闭上眼。
海浪的轰鸣声在脑子里来回激荡。
击中了他心底最深处对天地伟力的敬畏。
不造大船。
不造那种像山一样高、不用风帆便能破浪的钢铁巨舰。
大秦的龙旗,永远也插不到海的对岸。
他睁开眼,眼底烧起一团滚烫的野火。
这片海,大秦迟早要跨过去。
光幕里。
楚辞没有下车。
他把车窗摇上去一半,挡住有些发凉的海风。
起身走到后面的生活区。
简单洗漱了一下,直接倒在房车宽大的双人床上。
拉过白色的被子。
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天幕的画面如水波般剧烈荡漾。
黑夜被迅速快进。
漫天的星斗化作流光,一闪而逝。
咸阳宫的百官跪在冷风中,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等画面重新定格。
已是第二天清晨。
一轮明亮的红日挂在海平面上。
金灿灿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海风变得温和,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
房车里。
楚辞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推开房车的侧门。
黑色的金属踏板自动伸出。
楚辞站在踏板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太阳晒在身上有些发热。
他随手扯住身上那件长袖外套的拉链。
往下一拉。
“呲啦。”
拉链滑到底。
楚辞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车厢里的真皮沙发上。
里面连件短袖都没穿。
他光着膀子,露出一身不算结实但白净的皮肉。
接着。
他弯下腰。
把那条灰色的运动长裤也一并褪了下来。
大秦的朝臣们瞪圆了眼睛。
眼睁睁看着楚辞换上了一条宽松的大短裤。
裤子底色是骚气的粉红。
上面印着一颗颗翠绿的椰子树图案。
裤管宽大,风一吹,布料在两条光溜溜的大毛腿上晃荡。
楚辞把脚伸进一双黑色的人字拖里。
“吧唧,吧唧。”
鞋底拍打着脚后跟,发出清脆散漫的声响。
他双手插在花里胡哨的大花裤衩兜里。
光着大膀子。
迎着咸湿的海风,晃晃悠悠地。
朝着营地外面那片金灿灿的柔软沙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