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抬起头。
目光越过柜台,死死黏在墙上那台挂着的液晶电视里。
屏幕上,最后一辆绿色的重型卡车倒出机腹。
那架通体银白的巨大货运飞机。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械咬合声,缓缓合上了底部的厚重舱门。
飞机开始在宽阔的水泥跑道上滑行。
六个巨大的黑色橡胶轮胎碾压着路面。
两台挂在机翼下方的粗大涡轮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
声音瞬间拔高。
“轰——!”
狂暴的轰鸣声穿透电视音响,狠狠砸向咸阳宫的夜空。
音浪震得四周的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庞大的银色铁鸟在跑道上疯狂加速。
机头猛地一昂。
几百吨重的钢铁巨兽,带着满肚子的货物,直直撕开低垂的云层。
冲上了九霄。
大秦,咸阳宫。
冷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吹起地砖上的落叶。
几百名大秦的王公大臣,脖子齐刷刷地往后折。
死死盯着天幕。
李斯跪在泥水坑里。
他双手死死抓着官服下摆,湿透的麻布被扯出几道深褶。
“飞天……”
他干裂的嘴唇上下磕碰,牙齿咬出咯咯的响声。
不是人坐着法器升仙。
是连死物、连货物,都能装进这铁鸟的肚子里,飞到云彩上面去!
大口冷气灌进李斯的肺里。
泛起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他是个算账的祖宗。
脑子里瞬间炸开一笔填不满的死账。
大秦南方的百越,盛产荔枝。
始皇帝想吃一口新鲜的。
驿卒骑着快马,日夜兼程,跑死几十匹良驹。
等竹筐送到咸阳宫的御案上。
那红皮的荔枝早就烂成了一滩发酸的黑泥。
距离,是大秦最无解的死敌。
阻断了商贸,也掐死了新鲜的物产。
可仙界。
李斯双手猛地拍在青石板上,泥水溅了满脸。
“朝发夕至!”
他扯着破音的嗓子,在冷风中嘶吼。
“千万里的活路,铁鸟一飞,半日便能跨过!”
天下九州的奇珍异果。
边关告急的军需粮草。
关东遇灾时救命的粮食。
装进这银色铁鸟的肚子里,直飞天际。
山川河流、烂泥绝壁,再也拦不住这送货的通途。
“天下一村啊……”
李斯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砸出一道红色的血印。
仙界把这几千万里的天下。
生生缩成了一个抬脚就能走到的小村落。
武将方阵里。
老将王翦的枯手死死按在腰间的青铜剑柄上。
手背上的老人斑挤作一团,骨节泛出惨白。
他仰着头,看着那架冲入云霄的银色大鸟。
“兵家死穴,没了。”
王翦声音沙哑,像是在嚼碎石头。
大军出征,粮草是命脉。
十万大军的粮道,拉得像肠子一样长,到处都是破绽。
敌军只要派一支轻骑,放把火烧了粮车。
十万锐士不战自溃。
“若大秦有这飞天铁鸟送粮。”
王翦一巴掌拍在腿甲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粮草在天上飞!”
“敌军的弓箭射不到,骑兵追不上。”
“我大秦的悍卒,便能毫无顾忌地直插敌国都城,再无后顾之忧!”
徐福趴在方阵最后头,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他看着那升空的铁疙瘩,浑身抖成了一团烂泥。
凡人的造物,竟然敢抢夺神明在天上的权柄。
这铁鸟没有灵气,没有符咒。
纯靠那喷火的管子,就挣脱了大地的束缚。
这让老方士一辈子装神弄鬼的底气,彻底碎成了渣滓。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钉一样扎在白玉台阶边缘。
十二旒冕冠在风中微微摇晃。
玉珠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大拇指用力刮着食指侧面的老茧,皮肉泛出死白。
他看着那银色的飞机消失在云端。
胸腔剧烈起伏。
鼻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雾气,消散在秋风中。
大秦的江山太大。
政令传达、钱粮调拨,慢得像个快死的王八。
寡人的雄心,全被这漫长的烂路和高山给耗干了。
“抹平这天下。”
嬴政低声念叨,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这才是真正的中央集权。
只要货物能一天送达,那军队和政令就能一天送达。
整个帝国,就像握在手心里的核桃,随时可以盘弄。
他转头看向台阶下的黑冰台首领顿弱。
“传旨。”
嬴政目光如刀,狠狠刮在青石板上。
“大秦的驿站,全给寡人改规矩。”
“跑死马不要紧,耽误了时辰的驿卒,斩断双腿。”
“造不出飞天铁鸟,大秦的马蹄子,也得给寡人跑出飞鸟的脚程来。”
顿弱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连连磕头。
光幕里。
电视屏幕上的飞机广告结束,切成了一个卖鞋的画面。
楚辞低下头。
看向手里的黑色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打钩图标。
底下一行白字:“购票成功”。
他大拇指往上一划,退出了软件界面。
把手机揣进灰色卫衣的侧边口袋里。
楚辞转过身。
左手推开驿站那扇发涩的玻璃门,大步走入外头的夜色中。
天幕的画面,如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
光影飞速拉扯,黑夜被强行快进。
大秦君臣闭上酸涩的眼睛,等待这阵头晕目眩过去。
等他们再次睁开眼。
漆黑的夜空已经被刺眼的朝阳彻底撕碎。
第二天上午。
楚辞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站在一座庞大得让人头皮发麻的玻璃建筑前。
那是一座市级高铁站。
高大的钢结构穹顶,像一张巨大的银色蜘蛛网。
死死罩住整个开阔的候车大厅。
面积比咸阳宫的主殿还要大出几十倍。
阳光穿透巨大的玻璃幕墙,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光可鉴人。
楚辞大步跨进敞开的玻璃大门。
顺着涌动的人流。
走到一台发着红光的安检机前。
他单手扯下双肩包,扔在黑色的传送带上。
人空着手,穿过银色的金属安检门。
“滴”的一声轻响。
他走过去,从传送带另一头抓起背包。
甩在右侧肩膀上。
楚辞顺着大厅中央的电动扶梯。
踩着金属台阶,一路往下降落。
来到了一处空旷、明亮的地下候车月台上。
冷白色的顶灯打下来。
月台边缘画着一条醒目的黄色安全防线。
楚辞走到黄线后头,停下脚步。
他双手插在兜里,微微低头。
视线越过黄线。
顺着脚底深不见底的混凝土沟槽。
看向了里面。
那两条笔直延伸、在灯光下泛着冰冷寒芒的粗大银色钢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