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渔船的马达声震耳欲聋。
“突突突突——”
浓烈的黑烟顺着生锈的排气管,一股脑地喷上半空,被水库的秋风瞬间吹散。
船尾那台沾满黑黑油污的液压绞盘,开始缓慢转动。
“嘎啦啦。”
粗大的钢丝绳被拉得笔直,死死勒进滑轮的凹槽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水底下。
那张铺天盖地的深色尼龙大网,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机械蛮力,一点点强行拖出水面。
“哗啦!”
大片白色的水花像瀑布一样,顺着细密的网眼倾泻而下。
网兜离开水面的瞬间。
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疯狂跳动的银白色反光。
几千斤活蹦乱跳的鱼虾死死挤在一起。
它们互相拍打着尾巴,张着鱼鳃拼命大口吞咽空气。
厚重的黏液混着生水腥臭味,夹杂着柴油的焦糊味。
像一阵毒风,铺满了整个水库大坝。
大秦,咸阳宫。
秋风卷过满地的积水。
李斯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死死按着自己发麻的膝盖。
他看着那座像小山一样的鱼获,喉结剧烈滑动。
用力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
“一网打尽……”
李斯声音发哑,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战栗。
“这等铁船巨网,一网捞起的活物,抵得上大秦几百个渔夫干上一年!”
治粟内史趴在李斯旁边,一双浑浊的老眼直冒绿光。
“丰收!这是水神赐下的丰收啊!”
老头双手激动地拍打着地砖,水花溅了一脸,他根本没去擦。
“有了这等捕捞神技,天下人的破陶碗里,顿顿都能飘着鱼肉香!”
光幕里。
楚辞站在水泥斜坡上。
他没有像大秦官员那样狂热欢呼。
眉头反而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挤出两道深深的竖纹。
楚辞往前走了半步,皮鞋底踩着一块碎石,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悬在半空的深色尼龙网。
网眼小得可怜。
连个大拇指都塞不进去。
网兜最底下,不仅有几十斤重的大青鱼、大草鱼。
更多的是密密麻麻、只有指头肚大小的半透明鱼苗。
这些脆弱的鱼苗被大鱼的恐怖重量死死压在底下。
内脏都被挤破了,翻着白肚皮。
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楚辞往水泥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这帮孙子。”
他骂了一句,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用这种绝户网,连鱼子鱼孙都捞。”
楚辞摇了摇头,双手插进防晒服的兜里。
“水库早晚得被他们捞空。”
这两句话。
像是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直接泼在咸阳宫广场上。
大秦朝臣们狂热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像被抽了魂的泥塑。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柱一样钉在台阶边缘。
他原本正盯着那满网的肥鱼,盘算着大秦如何造这等巨网。
楚辞的骂声入耳。
嬴政的后背猛地绷紧,十二旒冕冠停止了晃动。
“绝户网……”
嬴政低声念叨这两个字。
大拇指在太阿剑的吞口上重重一刮,刮出一道发白的死皮。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骇然。
大秦为了修阿房宫,把蜀地深山的百年巨木砍得一干二净。
为了冬天打猎,放火烧荒,把整座山的飞禽走兽全烤成焦炭。
一直以来。
他都觉得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万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可仙人的一句话,扯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捞空了,子孙后代吃什么?
把山砍秃了,大雨一落,泥沙俱下。
渭水便会化作吞人的黄泥汤。
嬴政大口呼吸着冷风,肺管子里一阵发紧。
仙界这般富足,拥有那等摧枯拉朽的机械巨网。
可面对这唾手可得的无尽鱼虾。
仙人没有贪婪,只有对断绝生机的愤怒。
这是一种高高在上,却又对天地万物保持敬畏的克制。
“这才是万世之基。”
嬴政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血丝。
不懂得留种,大秦的江山迟早要被这帮贪得无厌的蠢货吃绝。
光幕里。
旁边一个戴着旧草帽的中年钓友,正收着手里的鱼竿。
听见楚辞的话,跟着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这几年水库里的鱼越来越难钓了。”
楚辞把双手插进防晒服的兜里。
腰部挺直。
“涸泽而渔,杀鸡取卵。”
他提高了一点嗓门,声音在空旷的大坝上很清晰。
“现在不搞休渔期,不管管这些非法捕捞。”
楚辞用鞋底蹭了蹭地上的青苔。
“这叫破坏生态平衡,还谈什么可持续发展。”
“明年大家干脆都来水库边上喝西北风得了。”
咸阳宫广场上。
李斯趴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胡须。
“休渔期……可持续发展……”
他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把这几个生僻却重如泰山的词汇死死咬在嘴里。
给江河喘息的时辰。
让鱼虾繁衍,生生不息,这才是源源不断的国库钱粮。
李斯猛地转头。
看向身后的几个廷尉府律令官员。
眼神亮得吓人。
他要在秦律里加上这最重的一笔。
光幕里。
铁皮渔船拖着那张满载的巨网,轰鸣着开远了。
尾浪慢慢平息。
楚辞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没意思。
肚子里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咕噜”声。
早上就吃了个包子,刚才溜那条大青鱼又费了不少体力。
这会儿饿劲彻底翻上来了。
胃里直冒酸水,烧得难受。
楚辞转过身。
走到折叠小马扎旁,弯下腰。
左手捏住那根黑色的碳素鱼竿。
右手抓住竿把,手腕往下一退。
一截一截的黑色空心竿体,顺滑地缩回了最粗的把手里。
他拔下荧光绿的浮漂,随手塞进塑料漂盒。
把缩短的鱼竿装进黑色尼龙包。
拉上拉链。
“呲啦”一声。
楚辞没有拎着渔具包回家。
他把包挂在右边肩膀上,顺着水泥大坝的斜坡往上走。
皮鞋踩着粗糙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爬上坝顶的平路。
路边停着一排来水库钓鱼游玩的私家车。
楚辞径直走到一辆白色的suv越野车车尾。
右手手指探到车牌上方的一个黑色橡胶开关处。
往里用力一捏。
“吧嗒。”
后备箱的门锁弹开。
他抓住边缘,往上一掀。
液压杆撑着宽大的后备箱门缓缓升起。
后备箱里有些杂乱。
堆着几箱矿泉水,一个蓝色的塑料整理箱,还有几个黑色的厚实帆布袋子。
楚辞探着半截身子。
双手从最底下的角落里,拽出一个长方形的铝合金折叠小桌板。
他拎着桌板,走到大坝边缘的平坦空地上。
掰开四条金属支腿,“咔咔”几声卡死。
把小桌子稳稳地放在水泥地上。
楚辞转身,又走回汽车后备箱。
右手在一堆杂物里摸索了两下。
手指抓住了一个硬邦邦的红色四方铁盒子。
他一把将其拎了出来。
那是一个红色的便携式金属卡式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