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若拉的胳膊还伸着,指尖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可她——
没有可是。警员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她的视线,有事去找我们局长说。
欧若拉急得直跺脚,但那警员纹丝不动,铁塔似的杵在那里。
圈子里的露娜嘴唇抖了抖,慢慢把手放了下来。
她蹲下去,把洒了半碗的粥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喝。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面又传来一声喊。
铜栓叔?是你吗?
声音是从警戒线外面传出来的,尖尖的,带着点不敢相信的颤。
圈子里一个老矮人猛地抬起头来。
那老矮人满脸皱纹,胡子又长又乱,都打成了结,身上的衣服破得像两块破布,露出干瘦的肩膀。
他慢慢站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看了两秒。
面包?
是面包吗?
外面那个矮人三两步跑到了警戒线边上。
个子不高,圆脸,黑胡子,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褂,腰上别着一把小锤子。
他扒着警戒线往外探身子,眼睛瞪得溜圆。
是我!铜栓叔!是我!
铜栓盯着那张圆脸看了半天。
他认识。
邻居家的孩子。
这小子小时候成天往他家跑,跟自家儿子铜刚混在一起,两个小子光着脚丫子满街疯跑。
矮人谁家都不富裕,这孩子更苦,小名叫面包——因为他最爱吃的就是面包,可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
能咬上一口面包,他能高兴得满地打滚。
一转眼,长这么大了。
铜栓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眼泪先下来了。
你这小子……你怎么在这儿?
面包扒着警戒线,也红了眼眶,咧嘴笑着道:我也是这几个月才来这艘船上。
铜栓叔,你听我说——你家铜刚也在这船上!
铜栓一愣。
铜刚!你儿子铜刚!
铜栓整个人僵住了。
他转过头,一把抓住旁边老伴的胳膊,摇着道:老太婆!
老太婆你听见没!
铜刚也在这儿!
咱们儿子在这儿!
他老伴是个瘦小的矮人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
她正捧着碗喝粥,被这一摇,碗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铜刚!咱儿子!
老太太的手开始抖。
碗里的粥晃出来,洒在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但她没松手,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铜栓。
真的?
真的!
我……我还能见着我儿?
老太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两只手攥着碗,指节发白。
哪怕我现在死也值了。
她说完这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铜栓用袖子给她抹了一把脸,自己的手也在抖。
警戒线外面,面包已经转身往跑了。
他跑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的。
等着!我给你叫下来!
声音从商业街尽头传回来,越来越远。
没多大工夫,楼梯那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影从楼梯口冲了出来。
前面是面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圆脸涨得通红。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矮人,个头比面包高半个头,肩膀很宽,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前臂。
爸!妈!
铜栓和老太太同时站了起来。
铜刚跑了几步,到了跟前,刚要往前扑——
站住!
一个警员横跨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粗壮的胳膊往下一压,把铜刚拦了个结结实实。
那是我爸妈!铜刚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两只眼睛瞪得通红,怎么不让我过去!
警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缓了缓。
没有锋哥的命令,谁也不能接触这些人。
可他们是我爸妈!
我知道。警员压低了嗓子,咱们都是同族,你也别让我为难。
铜刚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了。
他喘了两口粗气,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狠狠点了点头。
他站在原地,隔着警戒线,看着圈子里的两个老人。
爸,妈,你们怎么样?身体还好吗?吃东西了没?
铜栓抹了一把眼泪,咧开嘴笑了:吃了吃了,刚给的粥,热乎的。
老太太还捧着碗,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铜刚看,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瘦了。老太太道。
没瘦,妈,我吃得饱着呢。
瘦了。老太太固执地重复了一遍,脸都尖了。
铜刚张了张嘴,没再争。
面包站在旁边,圆脸上挂着笑,眼圈红红的,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抓了抓后脑勺。
就在这时候,一阵清脆的铃声从北冥号上方传下来。
叮铃铃——
铜管里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警员注意,即刻开始对被解救人员进行登记。
登记内容包括姓名、年龄、种族、特长、身体状况。
请按顺序执行。
警员们应了一声,开始动作。
一个年轻的警员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夹着几张纸,另一只手捏着炭笔,走到圈子里第一个人面前。
姓名?
王……王大成。
年龄?
四十三。
种族?
人类。
特长?
王大成愣了一下。会……会开车。
警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纸上刷刷写了两笔,又问:身体状况?
有什么毛病没?
胃不好。
行,下一个。
登记就这么开始了。
圈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叫到,老老实实地报上自己的情况。
有的说会打铁,有的说会做饭,有的说会种地,有的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就会卖力气。
铜栓一家子排在中间。
轮到他的时候,那个警员抬起头来,认出了他。
铜栓叔?
是我。
身体状况?
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好,膝盖疼。
会什么?
铜栓想了想。会修飞艇。年轻时候在飞艇厂干过十几年。
警员的炭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埋头写了起来。
旁边的老太太也在登记。
铜……铜氏。
五十七。
矮人。
老太太想了想,摇了摇头。会缝补,会做饭,别的不会了。
身体呢?
眼睛不太好使了,别的还行。
警员刷刷写完,冲她点了点头,走向了下一个人。
铜刚隔着警戒线看着爸妈登记完,长长松了口气。
面包在旁边捅了捅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行了,别担心了。
铜刚点了点头,又朝圈子里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