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风把雪片卷得漫天乱撞。天上连颗星星都找不着。
靠山屯后山保护区的外围。几根新刷着红漆的界桩立在雪地里。
一只翻毛大皮靴踩在界桩旁。鞋底的烂泥糊在红漆上。
胡八扯了扯破羊皮袄的立领。把双管猎枪从右肩换到左肩。
身后跟着七个汉子。个个满脸横肉。手里端着土铳和长柄砍刀。
两条黑色的比特猎狗被铁链子拴着。狗嘴戴着铁丝罩子。
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呼噜声。
“过界了。”马仔三麻子吸溜了一口清鼻涕。
胡八往雪地里啐了口浓痰。“啥界不界的。里头全是金条。”
他拿粗糙的拇指摸了下兜里的大号鹿弹。
“抓活貂。飞龙鸟直接拿网兜。那姓贺的要是敢露头……”
胡八拿大拇指在脖子上横着比划了一下。
“顺手把这肥羊宰了。他家里那点底子,够咱们兄弟吃三年。”
八个人踩着没过膝盖的深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黑漆漆的老林子。
两里地外。靠山屯的新瓦房。
里屋的火炕烧得烫人。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贺霆闭着眼。呼吸平缓。
脑海深处。
“滴——!滴——!”
尖锐的电子蜂鸣声毫无征兆地炸响。震得脑仁生疼。
淡蓝色的系统雷达瞬间变成了一片死红。
八个鲜红的光点。排成一长溜。正在雷达网格的边缘缓慢移动。
光点旁边悬浮着加粗的黑色标签。
【武装人员。人数:8。武器:双管猎枪、土铳。】
【带有烈犬。威胁等级:高。】
贺霆猛地睁开眼。
被窝里的热气瞬间散了半截。
他单手撑着竹席坐起来。胸膛起伏了两下。牙关咬紧。
舌尖抵着后槽牙。尝到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保护区第一天挂牌。就有人来送死。
他动作放得很轻。
掀开厚实的新棉被。没穿袜子,光脚踩进地上的翻毛皮靴里。
鞋带胡乱缠了两圈。左脚那只没系死,留了个绳头。
炕头上。苏婉清翻了个身。
她把脸往热乎的枕头里埋了埋。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贺霆顿住动作。
屏住呼吸。等她重新打起微弱的鼾声。
贺霆走到墙角的破木柜前。
拉开柜门。木轴缺油,发出一声闷响。他动作停了半秒。
从里面扯出一件白粗布缝的宽大罩衫。
直接套在黑呢子大衣外面。这件雪地伪装服肥大得很。
他没拿县里新发的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火力猛,但枪声太脆。大半夜容易把全公社的人都惊动。
他手伸到门后。
摘下那把磨得掉漆的单管老猎枪。
这枪打黑火药和铅弹,声音闷。近距离杀伤力足够。
他把子弹袋挂在脖子上。
抽出后腰的开山刀。拇指在刀刃上试了下锋口。
冷铁硌着皮肤。刀口刚磨过。
他把刀插回牛皮鞘。推开里屋的门。
院子里风声呼啸。
贺霆刚掀开堂屋门帘,大黄狗就摇着尾巴凑了过来。
他抬脚把大黄狗拨到一边。
大黄狗呜咽一声,退回屋檐底下。
贺霆径直走到后院。
野猪林边缘的木栅栏旁。小黑熊正趴在烂泥和雪的混合堆里打呼噜。
庞大的身躯像个黑色的小土包。
贺霆走过去。靴尖踢在它厚实的屁股上。
小黑熊哼哧一声。不情不愿地抬起硕大的脑袋。
“干活。”贺霆低声吐出两个字。
黑熊似乎闻到了风里带来的一丝陌生的腥气。
它猛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渣子。喉咙里滚出一阵低吼。
角落里。
两道灰扑扑的影子窜了出来。
两只半大的灰狼。骨架已经长开了不少。
绿豆眼在黑夜里泛着冷光。四条腿绷得死紧。
一人,一熊,两狼。
贺霆没走正门。直接翻过一人高的后院土墙。
稳稳落在外面的积雪上。左脚没系紧的鞋带踩在泥里。
他把狗皮帽子的护耳拉下来。整个人融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风雪里。
像个没有温度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黑夜。
风雪更大了。
胡八踩着前头马仔踩出的雪坑。大口喘着粗气。
“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他拿戴着皮手套的手搓了把脸。
两条比特犬突然停住脚。
狗鼻子贴着雪地死命抽动。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呜咽声。
铁链子绷得笔直。
“咋了?闻着味了?”三麻子拽着链子,有点拉不住。
胡八端起双管猎枪。大拇指压在击锤上。
“把招子放亮。前头就是红松林子。紫貂的窝。”
八个人围成一个半圆。端着枪,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们不知道。
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两百米的右侧高坡上。
贺霆正趴在一块覆盖着白雪的巨石后面。
他身上的白布罩衫和雪地融为一体。
呼吸被风声完全掩盖。
脑海里的雷达网格上。八个红点正在一点点进入他画好的死亡圈。
单向透明的视角。
贺霆抬起手。
两只灰狼悄无声息地散开。顺着高坡两翼的灌木丛往下溜。
动作比风还轻。
小黑熊蹲在贺霆侧后方。前掌在雪地里抠出五道深深的印子。
这里是贺霆的地盘。
昨天下午他刚在这里平整过地面。底下有个天然的陷坑。
原本是枯树根烂掉后留下的空洞。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雪。
贺霆从脖子上摘下老猎枪。
折开枪管。倒进满满一管黑火药。垫上棉絮。
他没塞铅弹。
而是从兜里抓出了一把生锈的铁钉和碎铁片。一股脑全塞进枪膛里。
合上枪管。“咔哒”一声微响。
近距离开火,这些铁片比散弹枪还管用。
他把枪管架在巨石边缘。
左眼微眯。准星套住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马仔。
胡八一伙人越走越深。
雪没过了大腿根。步子迈得费力。
“八爷。这林子静得邪乎啊。”三麻子打了个寒颤。
胡八一脚踹在三麻子的屁股上。
“闭嘴。赶紧开路!”
走在最前头的马仔是个愣头青。
他端着把长柄砍刀。胡乱劈开挡路的枯藤蔓。
“八爷,前头这块雪平实。好走!”
他刚喊完这句话。
右脚重重踩了下去。
没有踩到冻土的坚硬感。
脚底下的冰壳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整个雪面瞬间塌陷。
马仔身子猛地一歪。
“哎!”
他右腿直接踩空。整个人失去平衡。半截身子掉进了陷坑里。
底下是错综复杂的尖锐断木茬子。
一根大拇指粗的硬木刺,顺着他的小腿肚子直接贯穿出去。
血肉被撕裂的沉闷声响起。
“啊——!”
一声惨烈到极致的尖叫。撕破了深山老林的死寂。
马仔双手死死扒着坑沿。眼泪鼻涕瞬间飙了出来。疼得五官全扭在一起。
胡八吓了一跳。猛地端起猎枪。
“敌袭!散开!”他大吼。
剩下七个人慌乱地往周围的树干后面躲。
还没等他们端稳手里的枪。
黑暗的松树林深处。
“嗷呜——!”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
凄厉,绵长。带着浓烈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