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嗓子劈裂。声音抖得厉害。
“膘肥体壮!第一批已经可以出栏了!”
贺霆猛地从红木单人沙发里站起。
动作太快。皮靴后跟磕在茶几底座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白瓷盖碗在托盘里晃荡。茶水差点溢出来。
他没去扶。长腿跨过地上的几道烂泥印子。
“走。”
贺霆大步流星。黑呢子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赵铁柱赶紧转身。在青白瓷砖上滑了一下,连跌带撞地跟着跑出门。
两人一路快步冲到后山野猪林。
春天的风不再刮骨。带着点泥土解冻的潮湿腥气。
铁丝网大门“咔啦”一声拉开。
林子里。
黑压压一片。
五十头吃着系统发酵饲料长大的头茬野猪。正在半亩大的泥水坑边抢食。
满耳朵全是“哼哧哼哧”的咀嚼声。拱得泥水四溅。
贺霆停下脚。
靴子踩在烂叶子上。呼吸放缓。
这群畜生。长疯了。
才几个月的功夫。原本瘦骨嶙峋的野猪羔子,骨架彻底撑开。
个个跟小牛犊子似的。
粗硬的黑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健康光泽。肩背宽阔。獠牙粗壮。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
“霆哥。刚才过磅了。最轻的也有三百二十斤。”
他拿粗糙的大手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这体重。比公社农场里吃精饲料的大白猪还压秤。”
大棚淘汰的烂菜叶子,加上系统极廉价的生态发酵粉。
转化率恐怖到不讲理。
贺霆盯着泥坑里那头最大的黑毛头猪。
眼底那点火星子慢慢烧旺。
他转过头。“去洋楼。给县里摇电话。”
十分钟后。
小洋楼客厅的黑色手摇式电话机前。
贺霆抓着听筒。手指快速拨动转盘。“咔哒咔哒”响。
接线员转接。
“喂。县肉联厂。”听筒里传来粗犷的男声。
“杨厂长。我。贺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贺老弟!你可是大忙人。今天咋想起老哥了?”
“肉出栏了。野猪。五十头。”贺霆吐出几个字。
“全在三百斤往上。”
“啪!”
听筒里传来茶缸子砸在桌上的脆响。
“啥?五十头?全是三百斤往上?!”
杨厂长的声音直接变了调。连喘气都透着急促。
“老弟你别动!给我按死在那!我这就带车下去!”
“咔哒”挂断。
不到两个钟头。
“突突突突——”
沉闷的柴油机轰鸣声,震碎了靠山屯的午后。
两辆漆着绿漆的解放牌大卡车。碾着村道的黄泥坑。轰隆隆开到后山脚下。
车门推开。
杨厂长直接跳下车。皮鞋砸在烂泥里。溅了一裤腿黄水点子。
他没穿棉大衣。深蓝色的中山装解开两颗扣子。热得满脸冒油。
“老弟!货呢?带老哥过过眼!”
杨厂长一把抓住贺霆的手。指节捏得生疼。
他这阵子正被县里的肉票缺口逼得焦头烂额。各个单位的食堂天天打电话催命。
贺霆带着他走到铁丝网跟前。
“呼噜噜——”
泥潭里。几十头巨大的黑影正在抢槽子里的残羹。
杨厂长倒抽一口冷气。
金丝眼镜差点顺着汗滑下来。他死死抓着铁丝网眼。
“好家伙……这是吃了仙丹了?”
他顾不上地上的烂泥。
直接钻过铁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一头野猪跟前。
伸出手。重重拍在野猪厚实的脊背上。
“啪!”
肉质紧实。反弹有力。
没有一点圈养家猪那种松软的肥膘感。
杨厂长鼻翼抽动。深吸了两口气。
没有普通猪圈那股子刺鼻的尿骚味。
反而带着一股野外松树林的天然草腥气。
这是绝对的顶级散养野味。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杨厂长猛地转过身。眼睛红得像通了电。
“老弟。这批货。老哥我全包了!”
他走到贺霆跟前。搓着两只油腻的胖手。
“市面上的统购价。生猪七毛三一斤。”
杨厂长咬着后槽牙。
“你这肉。紧实没腥味。是特级品。”
“我按一块钱一斤收!比市价高百分之三十!”
赵铁柱站在旁边。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块钱一斤。
五十头。一头三百斤。
一万五千块!
这账算出来。赵铁柱差点没站稳。
旁边跟着干活的汉子们。全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干。
贺霆脸色没变。
这价码,符合他的预期。肉联厂拿去当特供卖,赚的差价更多。
“行。装车吧。”贺霆点头。
杨厂长一挥手。
卡车上跳下来十几个肉联厂的壮工。拿着粗麻绳和木头杠子。
“干活!小心点,别伤了膘!”
杀猪赶猪。后山乱成一锅粥。
野猪的嚎叫声震天响。
直到太阳偏西。五十头大野猪才全部装进两辆解放卡车的铁栏杆车斗里。
车斗被压得微微下沉。钢板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杨厂长站在小洋楼的院坝上。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三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鼓鼓囊囊的。
塞进贺霆手里。
“一万五千块。老弟你点点。”
杨厂长拿手帕擦着脖子里的汗。
“以后这养殖场的货。老哥我独家包了。别人谁来你都别给!”
贺霆接过信封。
没拆开数。捏了下厚度。直接揣进黑呢子大衣的兜里。
“放心。规矩我懂。”
“突突突!”
解放卡车喷着黑烟。满载着肥猪驶出靠山屯。
村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眼热得直砸吧嘴。
贺霆转头。
准备进屋把钱交给苏婉清入账。
大棚这阵子的疲软。被这笔横财瞬间拉满。资金池直接鼓了起来。
“滴滴——”
两声尖锐清脆的汽车喇叭声。突然在村口方向响起。
声音刺耳。跟拖拉机和卡车的闷响完全不同。
贺霆脚下一顿。
皮靴停在水泥台阶的边缘。回头看去。
一辆军绿色的bj212吉普车。
没挂顶篷。帆布敞着。
碾过村道上的烂泥坑。轮子甩出两道泥水。
直接开到了小洋楼的院墙外头。
“哧!”
急刹车。轮胎在黄土上拖出半米长的印子。
车门推开。
一条穿着黑色笔挺西装裤的腿。先迈了下来。
踩在有些湿软的泥地上。高跟鞋的鞋跟陷进去半寸。
接着。走下来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修身的米色风衣。腰带束得极紧。
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
脸上戴着一副大号蛤蟆黑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红唇扎眼。
在这到处是破棉袄和土灰色的靠山屯。
这女人的打扮,像个从电影海报里跳出来的都市摩登女郎。
格格不入。
她站定身子。
摘下黑墨镜。露出一双狭长、透着精明的丹凤眼。
视线越过院墙。直接锁定了站在台阶上的贺霆。
女人没管脚下的泥。
大步走到没安铁门的院子口。
手指捏着墨镜腿。冲着贺霆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贺霆老板?”
声音清冷干练。透着股习惯发号施令的优越感。
“我叫杜鹃。”
她停顿了一下。红唇微启。
“来找你谈笔大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