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就去他洋楼门口闹!装可怜!他不能不管他亲大伯!”
贺建国歪斜着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
干枯的独眼里闪着阴毒的算计。
第二天一早。
天色大亮。大雪停了,但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度。
滴水成冰。
靠山屯的柏油路面上结了一层滑溜溜的薄冰。反着刺眼的寒光。
“哎哟喂——!没天理啦!”
一声凄厉的干嚎。撕破了村里清晨的宁静。
贺建国拖着偏瘫的左腿。
像一条被碾断脊骨的老狗。
他在王翠花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故意在冰面上往小洋楼的方向爬。
他没穿棉袄。
故意露出那件印着黑色编号的单薄劳改服。
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哆嗦。
皮包骨头的双手在冰面上抓挠。指甲崩裂,渗出丝丝血迹,拖出两条刺眼的红印。
王翠花在旁边扯着破嗓子大哭。
“霆子啊!你亲大伯快冻死了!你住大洋楼吃大肉。你就可怜可怜俺们吧!”
这动静太大了。
刚吃完早饭准备去大棚上工的村民。纷纷端着空碗围了过来。
大伙看着地上惨兮兮、满脸血泥的贺建国。
都是乡里乡亲。有些不知当年内情的年轻媳妇和后生,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忍。
“这……好歹是亲大伯。冻成这样,有点惨啊。”
一个后生小声嘀咕。
“是啊,贺老板现在拔根汗毛都比咱腰粗,养个瘫子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贺建国耳朵尖,捕捉到这些同情的声音。
心里一阵狂喜。
这苦肉计奏效了!只要村民们道德绑架,贺霆这大老板为了要脸面,就得乖乖掏钱养他下半辈子。
他演得更卖力了。
拼命把脸贴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霆子……大伯在牢里知道错了。现在是个废人。”
贺建国仰起头。眼泪混着眼屎往下流。
“赏大伯一口残羹剩饭吧!大伯给你磕头了!”
他干瘪的手在半空哆哆嗦嗦地挥舞。
就在这时。
“哐当!”
小洋楼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铁门。
被人从里面。猛地一把拉开。
铁门撞在两侧的红砖墙上。震落一层白霜。
贺霆出现在大门口。
黑呢子大衣敞着怀。里头穿着件黑色粗线毛衣。
翻毛皮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下台阶。
双手插在大衣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蠕动的贺建国。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没有半点温度。没有一丝同情。
冷得像万丈冰渊。
王翠花见正主出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左右开弓扇自己巴掌。“啪!啪!”响亮得很。
“俺们错了!俺们不是人!霆子你大人大量,给条活路吧!”
贺霆嘴角慢慢扯起一抹短促、充满讥讽的冷笑。
他没去扶。也没说话。
左手从大衣内兜里探出。
“哗啦。”
一张叠得四四方方、有些泛黄的信纸,被他掏了出来。
在寒风中抖开。
贺霆修长的手指捏着纸页边缘。
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声音发沉,字字穿透冷风,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亲大伯?”
贺霆冷笑出声。“这三个字。你们也配提。”
他指着手里的纸。
“我爹妈尸骨未寒那天。他贺建国,踹开我家的破门。抢走我爹三百块的买命抚恤金。”
他声音拔高。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
“趁我发高烧。扒了我身上唯一一件能御寒的棉袄!”
人群里那些刚才还同情的年轻后生。瞬间倒抽了一口冷气。
吃绝户?扒将死之人的衣服?
这在东北农村,是遭天谴的畜生行径。
贺霆没停。
“后来。让贺强半夜往我家水缸里下剧毒的耗子药。想毒死我全家。”
他抖了下那张纸。上面那个血红的手印在雪光下刺眼。
“这。是老村长亲自见证,按着血手印签下的断绝书!”
“生老病死。各走各道。”
贺霆盯着地上脸色惨白的贺建国。
“你现在瘫在地上。跟街边的野狗没两样。”
“死活与我无关。”
贺建国身子猛地一僵。
他以为时间过去大半年,村民们都发了财,早忘了当年的烂事。
没想到贺霆直接当众扒了他的底裤。把那些烂疮疤全晒在了雪地里。
周围村民的眼神变了。
同情瞬间消失,换成了极度的鄙夷和厌恶。
“畜生啊!这种黑心肠的人冻死活该!”
胖婶在人群里大骂一声,一口浓痰淬在贺建国身边的雪地上。
“霆子!你这是冷血!你这是不孝!”
王翠花急了。扯着嗓子想反咬一口。
“你就不怕县里的领导戳你脊梁骨吗!”
贺霆眼神一冷。
他没有继续跟这泼妇废话。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人群外围的安保队长楚天阔,和生产队长赵铁柱。
那股枭雄的铁血手腕,在这一刻彻底展露。
“铁柱。传我的话。”
贺霆声音冰冷。带着不容任何人质疑的死命令。
“今天起。东北农林公司上下。”
他指着地上的贺建国一家。
“谁敢接济他半粒米。谁敢给他一口热水喝。”
贺霆目光如刀。扫过全村人。
“立刻开除股份!没收所有年底分红!”
他一字一顿。
“全家。滚出靠山屯!”
此话一出。
打谷场上死一般寂静。只有北风呼啸。
开除股份?没收分红?
那可是家家户户上万块的真金白银!是全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金饭碗。
谁会为了一个吃绝户的畜生,去砸自己全家人的饭碗?
瞬间。
人群像躲避瘟神一样。
哗啦一下。齐刷刷往后退了整整三米远。
把贺建国和王翠花孤零零地留在了中间的冰面上。
“活该!离远点,别沾了晦气!”李老二大喊一声,端着空碗转身就走。
眨眼间。看热闹的人群散得干干净净。
全跑去大棚干活了。
贺霆没再看地上的两人一眼。转身。
“咣当”一声。
厚重的黑漆铁门重重关上。落了锁。
贺建国瘫在烂泥地里。
冷风灌进单薄的劳改服。骨头缝里像扎满了冰针。
他看着空荡荡的村道。和那些冷漠躲避的背影。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回是彻底完了。
没有同情。没有施舍。连道德绑架的遮羞布都被撕了个粉碎。
他绝望地闭上那只浑浊的右眼。两行浊泪滚下来。冻成冰柱。
王翠花跪在旁边。
她看着紧闭的小洋楼大门。又看看地上像烂泥一样偏瘫的老头子。
她咬了咬牙。
眼底闪过一丝绝情的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