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完全进入洞口前,陈涛最后听见的声音是男孩母亲压抑的哭泣,以及远处“厨房”方向传来的一声模糊的吆喝——生活还在继续,暴力只是其中一部分。
他向前爬行,不去想刚才绞杀时手中生命的震颤,不去想那对母子能否真的逃脱,更不去想这具尸体可能引发的后续波澜。
通道向下倾斜,空气逐渐变得潮湿。爬行大约七分钟后,前方出现微弱的空间回响——排气室到了。
陈涛挤出通道,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约四平方米的金属平台上。旁边的梯子向下延伸,下方传来持续的水流声。
他靠在平台边缘,从夹克里掏出水,喝掉三分之一。背上的包扎早已被血和汗浸透,每一次呼吸都会引发抽痛。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可以重新处理伤口、并且能安全观察环境的位置。
他抓住梯级,开始向下攀爬。
大约下了十五米,靴底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陈涛拧开了从毒贩那顺来的小手电,开始观察。
这里与上方的世界截然不同。
空气中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城市排污的复杂臭味。脚下是浅浅的流水,两侧是砖石砌成的弧形墙壁,向上收拢成拱顶,高度超过三米。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有凹陷的壁龛,里面残留着早已失效的安全灯底座。
他正站在洛杉矶西区排水系统的一条主干渠道中。
陈涛踏入水流。
水淹到小腿中部,他弯下腰,将手伸入水中,感受水流,明确地从东向西流动。这符合地图标注,也符合洛杉矶暴雨排水系统的大致走向:从城市内部流向海洋。
他需要一个能暂时喘息的地方。
沿着水流方向走了约五十米,他在右侧墙壁上发现一个检修壁龛,位置高于水面约一米五。壁龛深约两米,内部干燥,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陈涛爬进壁龛,他撕开背上湿透的包扎,用最后一点酒精和干净纱布重新处理伤口。
他需要睡眠,但这里不安全。他需要食物,但补给有限。
但这些都不是现在要解决的问题。
现在要做的,是沿着水流向西移动,寻找一个更隐蔽、更可持续的藏身点。然后,在那里休整、规划、思考如何从这座城市的地下迷宫中,找到一条通往城市边缘地带的路径。
陈涛收起物资,检查了手枪的保险,然后滑出壁龛,重新踏入水流。
他朝着西边,开始行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前方传来隐约的轰鸣声——是某种机械运转的低频震动。
陈涛放慢脚步,手按在枪柄上。
声音来自渠道左侧的一个分支管道,直径约两米,水流从那里汇入主干道。轰鸣声就是从那个分支深处传来的。
可能是水泵,也可能是发电机,或者是其他市政设备。
但无论如何,那意味着可能有人,可能意味着——暴露。
陈涛在分支管道入口处停下,倾听了几秒。
轰鸣声规律而持续,没有人类活动的杂音。
他做出了判断,避开有机械声音的区域。
他继续沿着主干渠道向西前进。
又走了二十分钟,渠道开始逐渐变宽,水流速度减缓。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西,直径更大;另一条向西南方向倾斜,水流较急。
陈涛选择了向西的更大渠道。更宽的通道意味着更多的隐藏空间和更复杂的结构,也意味着更可能找到合适的藏身点。
就在他踏入更宽渠道的瞬间,头顶传来了声音。
是人声。
模糊的、带着回声的交谈声,从上方某个通风井或检修口传来,距离很远,但在这寂静的地下世界中清晰可辨。
陈涛立刻关掉手电,身体贴向墙壁阴影。
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
他等待着,呼吸放缓。
三十秒。一分钟。
没有后续。
陈涛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的来源可能是地面上的街道,也可能是其他层次的隧道。无论如何,这提醒了他:这个地下世界并非完全与人世隔绝。
他继续前进,更加警惕。
又走了十五分钟,他在渠道右侧发现了一个异常的结构:一扇锈蚀的金属门,嵌在砖石墙壁中,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陈涛在门前停下,倾听。
只有水声。
他推开门,手电光束扫入内部。
这是一个废弃的泵站控制室,约十平方米。墙壁上挂着老式的电气控制板,指示灯全部熄灭。房间中央有张金属桌,墙角堆着几个空桶。最重要的是,房间干燥,没有进水,而且有一道向上的铁梯,通往一个封闭的检修井盖。
陈涛检查了房间。门可以从内部用一根铁棍闩上。检修井盖从内部锁死,无法从上方打开。
这里不是永久安全屋,但至少可以让他进食、并获得几个小时的睡眠。
他用一根铁棍卡死在门栓中。
然后,他靠在墙角,终于允许自己彻底放松下来。
陈涛慢慢地吃掉最后一点面包和奶酪,喝掉剩余的水。
他检查了伤口包扎,没有新鲜渗血。这很好。
然后,他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最后几秒,他的思绪飘向那对母子——他们是否已混入地铁站人群?毒贩的尸体是否已被发现?追击他的人是否正在缩小搜索范围?
陈涛睡着了。
睡眠很浅,充满警觉。
四个小时后,他自动醒来。
身体依然疲惫,但精神恢复了清晰。他服下抗生素,然后站在门前倾听。
门外只有水声。
他移开铁棍,推开门。
渠道中的水流依然向西,速度似乎比之前快了一些。空气温度略有下降。
陈涛踏入水流,继续向西。
他不知道这条渠道会通向哪里,不知道前方会有怎样的危险,不知道能否找到真正的出路。
但他知道一件事:停留意味着死亡,前进意味着可能。
而在这个2002年的洛杉矶地下,可能,就是一切。
他朝着西方,向着城市边缘,向着可能的自由,一步一步走去。
水流冰冷,黑暗浓重,前路未知。
但他还在移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