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汇入更宽的水道,水流逐渐平缓。
陈涛靠在一条金属管道上,拧开最后半瓶水。背上伤口的疼痛似乎变了。他伸手摸了摸肩胛骨下方,指尖下的皮肤滚烫。
感染了。
这个判断让他心底发寒。
他必须上去,就在下一个出口。别无选择。
陈涛收起水瓶,强迫自己沿着水流继续走。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出现了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圆形出口。栅栏早已锈穿,他侧身挤了出去,外面是一段向上延伸的维修竖井,墙壁上嵌着生锈的u形爬梯。
大约爬升了十五米,头顶出现一扇厚重的金属检修盖。他停下,贴在井壁上,仔细倾听。
只有风的声音,以及极远处车辆驶过的模糊嗡鸣。
陈涛深吸一口气,用肩膀顶开检修盖。一股干燥的、带着尘埃的风灌了进来。他推开一条缝隙,向外窥视。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眼前是一个堆满废弃建材和生锈集装箱的院子,远处能看到低矮仓库的轮廓。视野里没有灯光,没有人影。
他翻出井口,将盖子轻轻复位,然后迅速移动到最近的一个集装箱阴影里。
背靠金属箱壁,陈涛的呼吸因攀爬而粗重。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以缉毒警执行野外任务的标准流程观察环境:方位、遮蔽物、潜在路径、光源、声源……
然后,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目光扫过空旷的院落、破损的窗户、寂静的街道。除了远处便利店招牌的霓虹灯在规律地明灭,没有任何电子设备运行的痕迹。没有旋转的摄像头,没有闪烁的红外指示灯。
什么都没有。
陈涛愣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战术观察的姿态,背靠着集装箱,但眼睛里的锐利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浮现的、近乎荒诞的茫然。
“……我真是个傻逼。”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清晰得如同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这里是2002年。”
没有天网,没有大数据人脸识别,没有铺满每个街角的高清摄像头。警察办案靠现场线索、靠线人情报、靠巡逻时的眼力和运气。连沃克想把他挖出来,也得依赖最原始的人海战术和纸面上的通缉令。
他过去几十个小时里,那些根植于骨髓的、关于“电子监控”的高度戒备和恐惧,那些源自另一个时代的、几乎成为本能的生存反应,在这个2002年洛杉矶黎明前的荒废院落里,显得如此……
多余。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了上来。一种混杂着巨大荒诞感的自嘲,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种自上而下的优越感。
这不是力量或科技的优越,而是认知维度上的碾压。他知道敌人所不知道的游戏规则。
陈涛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肌肉,第一次真正松弛了些许。他再次扫视环境,目光里的意味已经完全不同。
最大危险从“无所不在的电子之眼”,降级为“活人的视线和偶发的巡逻”。
基础物理伪装(换装、低头、改变步态)+避开人流高峰与主要干道+绝不与警察发生正面视线接触。
足够了。
……
天色已经微亮。陈涛行动起来。
他首先接近一个堆满报废木材和塑料布料的角落,然后沿着院落的阴影边缘移动,翻过一道低矮的铁丝网,进入另一片区域。
这里的建筑更密集些,招牌上出现了“特效道具”、“服装定制”、“器材租赁”的字样。好莱坞庞大产业的衍生品。
陈涛的目标明确。他绕到一栋挂着“世纪服装”招牌的仓库后门,门是老旧木门,锁是普通的挂锁。他观察了几秒,从地上捡起一截被丢弃的粗铁丝,掰成特定形状,伸进锁孔。不到二十秒,咔哒一声轻响。
仓库里堆满衣架,挂满了各个年代的戏服,从宫廷长裙到星际战甲,杂乱无章。陈涛快速而沉默地穿梭其间,手指拂过面料。他需要不起眼、合身、且能融入这个区域背景的装扮。
十分钟后,他站在仓库角落一面落满灰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橄榄绿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深灰色汗衫,下身是深蓝色帆布工装裤,脚上还是那双沾满泥污但结实的靴子。头上扣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鼻梁上多了一副他从一个抽屉里找到的平光黑框眼镜。
重要的是气质。他略微佝偻起背,让肩膀塌下去一点,眼神里的警惕被一种熬夜赶工后的疲惫麻木取代。像一个在片场干了通宵、正赶着回家或去找地方吃早餐的基层剧务。
陈涛对着镜子点了点头。他将换下的血污衣物和原先那顶帽子塞进一个装废弃布料的麻袋深处,又从旁边的办公桌上顺手捞起几份散落的报纸——主要是《好莱坞报道者》和一两张《洛杉矶时报》,卷起来塞进新换上的帆布背包。
做完这一切,他悄然离开仓库,将门锁复原。
初级伪装完成。在低监控环境下,他的行动自由度远超预期。
现在,他需要实质的补给:高热量食物、更多瓶装水,以及最关键的东西——抗生素。
目标在前方几个街区外,一家24小时营业的“7-11”便利店。根据刚才在高处的粗略观察印象,那个位置相对独立,周边没有密集住宅,现在客流应该极少。
陈涛拉了拉帽檐,迈开脚步。他的步伐稳定,不快不慢,像一个真正的夜班工人。街道空旷,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他利用每一个街角的阴影、每一辆停靠的路边车作为临时的视觉遮蔽,但不再有那种被监控窥视的窒息感。
穿过两个路口,便利店的灯光在前方亮起。再经过一条窄巷,就能到它侧面的停车场。
陈涛拐进窄巷。
就在这时,引擎声从身后主街方向传来。
他脚步未停,但全身肌肉瞬间调整至预备状态。眼角余光向后瞥去,一辆黑白涂装pd警车,正缓缓拐入他刚刚离开的那条支路。
不是冲我来的。陈涛立刻判断。应该只是巡逻路线,或者接到了附近某个无关的报警。
他没有加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非常自然地,在前方巷子出现一个向右的岔口时,拐了进去。动作流畅,如同本就打算走这条路。
两秒后,警车的车头灯光,缓缓扫过了他刚才所在的巷口。
然后,那灯光也跟着拐了进来。
陈涛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跑。也没有停。只是继续走,步速不变,但全身每一条肌肉都进入了临战状态。第二个岔口在前方十五米——他拐了进去。巷子更窄,两侧是仓库光滑的后墙,没有门窗,没有凹处。他加快了一点脚步,不是跑,但比正常步速稍快,同时大脑飞速运算:前方左拐之后,是什么?
他拐过弯。
一堵近三米高的砖墙。死路。
操。
陈涛转身,但已经来不及了——警车加速的引擎声从身后传来,车头灯光猛地将巷口照得雪亮。他被堵在巷子尽头,左右是光滑的墙壁。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炸开,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目光快速扫过周围,没有任何可攀爬的凸起,没有任何可藏身的角落。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高墙与右侧仓库墙壁的夹角阴影里,一个临时停车场的入口,没有大门,只用几个塑料路锥随意拦着。里面停着几辆高大的厢式卡车、一辆写着“星光照明”的设备车,最深处靠墙的角落停着一辆——
房车。
一辆白色的、款式老旧的福特房车。车身侧面贴着一张不大的告示,在昏暗光线下依稀能辨“《lost in trantion》- unit b”的印刷字样。
没有第二个选择。
陈涛像一道影子般掠过路锥,冲进停车场,直奔房车。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身后——警车刺耳的刹车声在巷口响起,轮胎摩擦地面,车头已经拐了进来,光柱开始扫向停车场内部!
他冲到房车侧门,手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拉——
门开了。
陈涛没有丝毫犹豫,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力道控制得极好,没有发出丝毫碰撞声。
车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同时,一股复杂的味道涌入鼻腔:旧地毯的霉味、残留的廉价香水、淡淡的化妆品气息,还有一种……仿佛放置过久的鲜花香味。很女性化的味道。
陈涛背靠车门,屏住呼吸,右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他的耳朵警惕的捕捉着车外的一切。
警车驶入了停车场,轮胎碾过砂石。车灯的光柱几次扫过房车的车窗,在车内投下快速移动的光斑。然后,引擎声熄灭。
车门打开的声音。
皮鞋落地,踩在砂石上。
一步。两步。步伐不疾不徐,正向房车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