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嘉丽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关于“世界头条”的眩晕和恐惧强行压下,走到桌边。
陈涛的手指首先点在地图上“陈氏跌打”中药铺的位置。
“起点在这里。你的身份:一个受我私下委托,前来取回家族旧物的朋友。你不知道我的具体处境,只知道我‘遇到些麻烦,不便亲自露面’。记住,无知是你最好的铠甲。对方不问,你绝不多说;对方追问,你就用‘不清楚’、‘他没细说’来挡。”
斯嘉丽点头,在心里重复关键词:朋友,取旧物,不知情。
“你的核心任务,是完成接触,并带回来两样东西。”
陈涛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外祖父的态度和可能提供帮助的信息。第二,他可能会交给你的任何物品。”
“还有一件事。”陈涛的声音压低,“如果他表现出怀疑,你就用中文对他说一句话。”
斯嘉丽立刻警惕:“什么话?”
“为国为民,虽九死其犹未悔。”陈涛用中文念出。
“什么意思?”
“直译是:为了国家和人民,死九次也不后悔。别解释,就念原句。这是他写给我的话——只有我和他知道。”
“可我不会中文。”
“学。”
接下来的十分钟成了发音灾难。
“你笑了?”斯嘉丽瞪他。
“没有。”陈涛恢复冷脸,“够用了。如果他听到后还不信你,就意味着情况有变。”
“明白。”斯嘉丽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期待他指向下一个坐标——那个神秘的“老地方”。
陈涛的手指却在地图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回了中药铺。
“你需要在上午提前抵达,在斜对面这家‘金龙茶餐厅’找个靠窗位置。”他说,“观察药铺进出人员,特别是一个八十多岁、华裔面孔的老人,我的外祖父陈守拙。”
斯嘉丽愣了一下:“好,我先确认目标。然后呢?提前去‘老地方’熟悉环境?”
陈涛抬起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
“然后,”他顿了一下,“跟着他。”
“跟着他?”斯嘉丽没反应过来,“跟到哪里去?‘老地方’吗?我们不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陈涛似乎摇了一下头?
一个荒谬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念头冒了出来。
“……你,你别告诉我……”斯嘉丽的嗓子有点发干。
“我不知道‘老地方’具体在哪儿。”陈涛的声音有点发虚。
斯嘉丽瞪大了眼睛,脑子里那根名为“计划”的弦“啪”一声断了。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拔高,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你给你外祖父寄信说‘老地方’,结果你不知道在哪儿?!亚历克斯,你这……这太草率了吧?!”
陈涛揉了揉眉心,没办法只能开始瞎掰。“是小时候的事了。我离开太久,细节早已模糊了。只记得有这么个约定地点,但具体是街心公园的哪张长椅,还是某个小吃摊后面,记不清了。”
斯嘉丽盯着他,没接话。
陈涛移开视线,补了一句:“我真不知道。”
斯嘉丽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像在说“我就看着你演”。
陈涛转回脸,试图重新掌握话语权:“别管这些细节。你的任务就是跟踪他,找到地方,接触他——这才是重点。”
“所以,”斯嘉丽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我的任务不是去一个确定的地点接头……而是跟踪你的外祖父,找到那个连你都不知道的‘老地方’,然后再找机会接触他?”
“总结得很到位。”陈涛点头,手指在茶餐厅和药铺之间划了一条线,“这就是你上午的任务:识别、确认、跟踪。不能跟丢,也不能被他或任何可能存在的监视者发现。”
荒诞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很快被一种更实际的焦虑取代。这可比单纯的传递信息难太多了。
“如果他不出门呢?或者,‘老地方’根本不在唐人街,他坐车走了呢?”斯嘉丽提出最坏的可能。
“他会出门,而且大概率在步行范围内。”陈涛分析道,“一个八十多岁老人的日常活动半径有限。我们赌的就是这个。”
“又是赌……”斯嘉丽喃喃道,想起了自己刚刚押上的人生赌注。
“生存本身就是一场赌博。”陈涛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迅速进入下一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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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前培训”。
陈涛的话语精准而迅速。
“注意他出门时的姿态、有无左右张望、手里是否拿东西(比如特定的袋子或雨伞,可能是信号)。”
“保持距离,利用人流和街边橱窗反光。不要直线尾随,预判他的路线,偶尔平行移动。如果他停留,你也要自然地停下来看看店铺。”
“如果你发现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在关注他,或者他故意绕路、突然加速,立刻放弃跟踪,启动撤离方案。”
“最好在他抵达‘老地方’,停留片刻,四周相对安静时上前。开场白就用:‘陈老先生?是亚历克斯让我来的,接着说出暗号。’注意他的第一反应。”
“如果情况不对,或者他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或恐惧,不要纠缠,立刻离开。安全信号是中午12点15分,如果一切正常,在这个时间点给这个号码发一条空白短信。”他写下一个预付费手机的号码。
培训变成了高强度、高压力的灌输。陈涛扮演外祖父,进行各种情景模拟——温和的、警惕的、充满试探的。斯嘉丽必须快速反应,用她演员的本能去驾驭那些生硬的台词,让它们听起来自然。
错误被不断指出。
“表情太僵硬,放松,你就是来帮朋友取东西的,不是来谈判的。”
“语速快了,呼吸,慢下来。”
“刚才你下意识看了两次身后,这在对方眼里就是心虚。”
汗水浸湿了斯嘉丽的鬓角。这不是表演,这是生死攸关的实战预习。每一次失误,在陈涛指出下,都仿佛预示着明天可能付出的代价。
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继而透出些许灰白。
模拟暂告一段落。两人都精疲力尽。陈涛递给斯嘉丽一瓶水,自己也喝了一口。
“亚历克斯,”斯嘉丽忽然开口,“如果……‘老地方’根本不存在了呢?或者,他到了那里,等来的不是你,而是意识到这是个陷阱,转头就走呢?又或者,那里已经有别人在等着了?”
这是所有计划都无法覆盖的未知恐惧。
陈涛沉默了片刻,看向桌上那部卫星电话,又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际线。
“如果‘老地方’不存在,或者他选择不来,”陈涛缓缓地说,“那说明这条线断了。我们需要立刻调整方向,考虑‘准星’的交易。”
“如果那里有别人在等……”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斯嘉丽脸上,前所未有的严肃,“那么,你的任务就从‘接触’,变为‘示警’和‘逃离’。用尽一切办法,让我知道那里有陷阱。然后,活下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很轻:
“只要你活着发出信号,我就知道该怎么做。”
斯嘉丽握紧了手中的水瓶,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夜色,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清晰的光斑。
距离“午时”,还有不到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