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后背撞上吧台的瞬间,斯嘉丽感觉到木刺刺进小腿,然后随着她滑坐的动作,向下撕裂。
痛,火辣辣的痛。
她坐在地上,手按住小腿。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戏服的裙摆。
导演没喊停。镜头还在转。
她抬起头,脸上是剧本要求的震惊表情——但眼里的痛是真实的。
“卡!”索菲亚喊,“很好!这条情绪非常——”
她停住了,从监视器后站起身,快步走到场中。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索菲亚蹲下来,看了一眼斯嘉丽腿上的伤口:“oh,上帝啊!”
她转向场边大喊:“快,医护过来!停拍!”
马特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脸色比斯嘉丽还要白。他先是看了一眼伤口,然后视线飞快地扫过斯嘉丽的脸。
“我去叫车!”马特的声音有点尖,他转身要走。
“马特。”索菲亚叫住他,没回头,“你留下协调现场,让吉姆去叫车。”
马特僵住,对讲机从手里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笨拙得像个第一次进片场的新人。
医护冲过来,打开急救箱。索菲亚退开两步,给医护让出空间,但视线没离开斯嘉丽。
“需要缝针。”医护检查后说,“伤口太深,有木屑残留。”
索菲亚沉默了两秒。她看向马特:“今天斯嘉丽的戏全部往后调。通知所有部门,拍摄计划变更。”
“是……是,导演。”马特的声音发干。
斯嘉丽被扶起来时,腿软了一下。马特下意识伸手要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马特。”索菲亚又说。
马特整个人一颤。
“你陪斯嘉丽去医院,处理完所有手续。”索菲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确保她得到最好的处理。有任何问题,直接打我电话。”
“明白,导演。”
车开到片场入口。斯嘉丽被扶进后座,马特钻进副驾。关车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片场——索菲亚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车开动后,马特从后视镜里看斯嘉丽。她靠在后座上,眼睛闭着,手按着小腿上的临时包扎。血已经浸透了三层纱布。
“你……”马特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引擎声盖过,“……还好吧?”
斯嘉丽没睁眼。
她脑子里在背另一段台词——等会儿见到医生时要问的问题,每个问题的顺序,每个问题要用什么语气。
医院到了。
车停在急诊入口。马特先下车,拉开后门,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他站在车边,看着斯嘉丽自己挪出来。
“我去办手续。”他说,“你……处理完叫我。”
他没等回应,转身朝缴费窗口走去。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急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眼镜,动作麻利。他剪开临时包扎,检查伤口。
“木质异物刺入,有碎屑残留。”他说,“需要清创缝合。破伤风针打了没有?”
“去年打过。”
“那不用再打。但你需要抗生素,伤口污染严重。”
斯嘉丽点头。医生开始清创,镊子夹着酒精棉球擦过伤口边缘时,她咬住了下唇,没出声。
“你很能忍痛。”医生说。
“拍戏时受过伤,习惯了。”斯嘉丽说,声音平稳,“其实我下一部戏可能演护士,正在学医疗知识。”
医生没抬头,继续操作:“哪方面的知识?”
“比如伤口感染的处理。像这种深度污染,一般用什么抗生素?”
“头孢类,静脉给药效果最好。”
“剂量呢?我听说静脉注射剂量很难掌握。”
医生用镊子夹出一小块木屑,丢进托盘,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成人一般每天两到四克,分两次静脉滴注。配一百毫升生理盐水,输注时间不少于三十分钟。”他顿了顿,“但具体要看感染程度和患者体重。”
“如果患者体重七十公斤左右呢?”
“那就按每公斤五十毫克计算,一天三点五克,分两次。”医生开始缝合,针线穿过皮肉,“不能再多,超量会导致肾损伤。”
斯嘉丽闭上眼睛,把数字刻进脑子里。
医生缝合时,斯嘉丽的眼睛没看伤口,而是看向旁边的护士。
护士正在准备另一患者的静脉输液。斯嘉丽看着她撕开头孢曲松钠的包装——正是她在宠物医院买的同款。护士的动作很专业:消毒瓶塞、注入注射用水、摇晃溶解、抽回药液、注入输液袋。每个步骤的时间、角度、手法,斯嘉丽都死死盯住。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针线穿梭的声音持续了十五分钟。缝到第十二针时,医生说:“好了。”
她低头看去,看见小腿上多了一道整齐的缝合线,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护士拿来口服抗生素和医嘱单。斯嘉丽接过,签了字。
她推开治疗室的门。马特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里捏着缴费单和收据。他看见她出来,立刻站起来。
“好了?”
“好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
车停在房车旁。当斯嘉丽准备下车时,马特突然说:“导演让我转告你,好好休息。戏份不急。”
斯嘉丽“嗯”了一声。随后下车,开门,进房车,锁死门。
陈涛还躺在地板上,但姿势变了——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呼吸声比之前更微弱,间隔时间更长。
斯嘉丽从储物柜拿出药盒时,她的手在抖。
台灯光线下,药盒上的字变得模糊。她深吸一口气,撕开包装。
安瓿瓶比想象中脆。她用力过猛,玻璃在指尖炸开,细小碎片溅到桌面上。她僵了一秒,然后小心地抽出完整的那半截,对着光检查——没有玻璃碴掉进液体里。
她撕开注射器包装。塑料包装纸粘在手指上,扯了两次才完全撕开。针筒握在手里很轻,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她想起护士握针筒的姿势,试着模仿——食指和中指夹住针筒,拇指抵住推杆底部。但手指不听使唤,握得太紧。
针尖插入安瓿瓶口。角度不对,第一次没插进去,针尖滑到瓶口边缘。第二次她调整角度,想起护士是四十五度——她大概估了个角度,针尖终于刺入橡胶塞。
抽吸液体。推杆拉得太快,液体进入针筒时产生气泡。她停住,看着针筒里的小气泡不知所措。
“下一步是什么?……对,溶解药粉”,头孢曲松钠药瓶放在桌上。她用酒精棉球消毒橡胶塞,动作很用力,棉球在塞子上来回擦了三遍。手腕调整角度,刺入,这次很顺利。
但在推入液体时,她发现针筒握反了——本该拇指推杆,她用了食指。液体推得很慢,中间停顿了两次。
接下来是摇晃。她单手拿起药瓶,试着像护士那样画小圈。但手腕僵硬,动作变成了上下晃动。药粉没有完全溶解,瓶底还有一小团白色絮状物。
她停下来,盯着那团絮状物。冷汗从额头滑下来。
“再来一次。”她小声说,像是给自己下指令。
重新拿起药瓶,这次她改用另一只手稳住手腕。小圈,慢一点,再慢一点。絮状物逐渐消失,液体变成均匀的淡黄色。
针尖重新刺入药瓶。她需要把溶解好的药液抽回注射器。
回抽时,推杆拉得太急,针筒内瞬间产生负压,药瓶橡胶塞“噗”地一声被吸进针筒一点,然后又弹回去。她吓得手一抖,针尖差点脱出。
稳住。慢慢来。
药液终于全部抽回针筒。她盯着刻度——十毫升。
小瓶生理盐水放在旁边。她用牙齿咬开铝盖——这是错的,她咬开后才发现铝盖边缘锋利,划破了嘴唇。
顾不上擦。她消毒瓶塞,抽吸五毫升生理盐水,注入输液袋。
“每公斤五十毫克……陈涛七十五公斤……”她小声念叨,从背包里翻出笔,在手臂上写下算式:
75x 50 = 3750毫克= 3.75克
一天总量3.75克,分两次,每次1.875克
一克药配成十毫升,1.875克就是……18.75毫升?
她愣住了。药瓶总共才十毫升。
“不对……我算错了……”她闭上眼睛,深呼吸,重新算,“每公斤五十毫克是日剂量,不是单次剂量……医生说一天总量3.5克,分两次,每次1.75克……”
“1.75克就是……17.5毫升?还是不对……”
她盯着药瓶,脑子里数字乱成一团。最后她决定用笨办法——按最大安全剂量的一半来。
她推出五毫升药液,针筒里剩下五毫升。“这就当一次的量。”
陈涛躺在那里,毫无反应。她卷起他右臂袖子,肘窝处的皮肤干燥,血管不明显。
她用止血带扎紧上臂——扎得太紧,皮肤被勒出一道深痕。她拍打肘窝,拍了十几下,一条青色血管才隐约浮现。
酒精棉球消毒。第一次擦得太轻,第二次太用力,皮肤被擦红。
针握在手里。她想起护士打针时的从容,想起针尖平稳刺入的角度。
她的手在抖。
第一针,刺入角度太小,针尖在皮下穿行,没找到血管。她拔出,棉球按住,血渗出来。
第二针,角度太大,针尖穿透血管后壁。又失败。
第三针,她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眼,手腕放平,针尖以十五度角缓慢刺入。
回血。
暗红色的血液流入注射器尾部,很慢,但确实在回流。
她松开止血带,开始推药。手抖得厉害,推杆每次只能推进零点一毫升。推到一半时,陈涛的手臂轻微抽搐了一下,她立刻停住。
等了三秒,没再动。她继续推。
全部推完用了两分钟。
拔针,棉球按压。棉球按歪了,血从边缘渗出来。她调整位置,用力按住。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还在抖,握过针筒的手指僵硬,一时无法伸直。
她看着陈涛的脸。呼吸声似乎平稳了些?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腿上的伤口在抽痛,一阵一阵的,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没站起来,就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放的全是刚才的失误——玻璃瓶炸开、针尖滑脱、算错剂量、扎针三次才成功。
但她做成了。
每公斤五十毫克。
一天三点五克。
她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