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嘉丽话音落下的瞬间,陈涛的手就抬了起来。
一个干脆利落的脑瓜崩,轻轻敲在她额头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斯嘉丽懵了,捂着额头,眼睛瞪圆看着他。
“想什么呢?”陈涛收回手,啼笑皆非的说,“我说要带你去了?”
“可是我们刚才不是说——”斯嘉丽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看着陈涛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讨论的余地。
“没有可是。”陈涛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腿上的纱布,“巴格达不是好莱坞片场。那是个真正的绞肉机,没有导演喊卡,没有医护在旁边等着。你去,就是送死。”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物品,动作刻意而疏离。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他的声音从背对斯嘉丽的方向传来,比刚才更低,“想都不要想。”
斯嘉丽从错愕中反应过来,一股火气窜上来。她绕过桌子,站到陈涛面前,挡住他收拾东西的手。
“我能帮忙!”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我能学!你教我的我都学会了——反跟踪、观察、套话、包扎伤口!我甚至能给你打静脉注射!”
陈涛停下动作,抬眼看着她。
“你学会的是在洛杉矶生存。”他说,“巴格达的规则不一样。那里没有警察,只有士兵和民兵。你的好莱坞口音,你的脸,你走路的姿势,每一样都会在五分钟内暴露你。我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在战区从头教你。”
“那我可以伪装!就像你教我那样——”
“不够。”陈涛绕过她,继续收拾,“在巴格达,一个独自行动的外国女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你伪装不了你的性别,也伪装不了你缺乏训练的本质。”
斯嘉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陈涛的逻辑,把她所有天真的设想全部击的粉碎。
沉默了几秒后,委屈,还有被轻视的愤怒爆发了。
“你就是觉得我累赘!”她冲口而出,声音有些发抖,“用完我了,觉得我没用了,就想把我扔在这破房车里自生自灭!”
陈涛没理她,把垃圾袋扎好,放到门边。
“你说话啊!”斯嘉丽的声音提高了,“你之前说‘全押’,现在算什么?我一个人押,你随时可以抽身走人?!”
陈涛终于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上满是无奈。
“我说‘全押’,是指信任。”他声音尽量保持温和,“我信任你不会出卖我,信任你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帮上忙。你做到了,做得比我想象的好。所以现在,我更要对你负责。”
“负责就是把我丢下?”
“负责是让你活着。”陈涛说,“去巴格达,死的概率超过九成。我欠你两条命,斯嘉丽。一次是在范奈斯区,一次是昨天。我还不起。”
斯嘉丽愣住了。她没想到陈涛会这么说,会这么直接地承认“欠她”。这反而让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憋了几秒,她换了个策略,声音软下来,带着她撒娇和哀求:
“那你一个人去……要是出事了呢?要是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我的故事……我的世界头条,不就没了吗?”
陈涛看着她湿润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不可以。”
还是那三个字。像一堵墙。
所有方法都用尽了。
斯嘉丽站在原地,看着陈涛继续他那些有条不紊的准备动作——检查背包里的现金,清点剩余的药品,把卫星电话充上电。每一个动作都在说:计划照旧,只是没有你的位置。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抛弃的恐惧攫住了她。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不是表演,是真的。她没擦,任由它们滚过脸颊,滴在衬衫前襟上。
“那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小得像耳语,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走了,我的故事就真的没了。我又变回那个在片场等着被挑拣的、可有可无的小演员。这一切……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陈涛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走到桌边,抽出两张纸巾,递给斯嘉丽。她没有接,他就把纸巾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房车里很安静,只有斯嘉丽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陈涛才开口。声音是争吵以来最低沉,却也最温柔的一次。
“你的故事不会没。”他说,“它只是换了篇章。”
斯嘉丽抬起泪眼看着他。
“你不是没用,斯嘉丽。”陈涛顿了顿,像在承认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没有你,我几天前就死了。在范奈斯区,如果没有你租到安全屋、买回药品,我会死。昨天,如果没有你弄来抗生素、学会剂量、给我注射,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他看着她,目光坦诚得近乎残酷:
“这不是客气话,是事实。所以,我才更不能把你带到巴格达去死。那不是报恩,是谋杀。”
斯嘉丽还在抽泣。她听着这些话,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她没想过自己做的事有这么重的分量。
“斯嘉丽。”他叫她的名字,“看着我。”
斯嘉丽抬起泪眼。
“你会红。”陈涛说,语气笃定,“不是靠运气,是靠你身上多了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这几天,你把‘表演’从摄影机前,搬到了生死线上。你学会了在压力下撒谎、观察、判断,你为了一个目标能对自己下狠手。这些经历,好莱坞没有一个表演老师能教你。它们会刻在你眼睛里,融进你演的角色里。”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
“观众也许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们会感觉到——屏幕上的你,和别的‘新人’不一样。你演的不再是别人的剧本,你演的是你自己真正理解了的恐惧、决断和生存。”
斯嘉丽怔住了,连抽泣都忘了。
陈涛的话顿住了。他皱着眉头,目光忽然有些涣散,像是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布满迷雾的地方。
“你怎么了?”斯嘉丽察觉到他状态的异常。
陈涛抬起手,示意她别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额角渗出了一点细汗——记忆在沸腾。
该死的,上辈子光盯着毒贩和边境线了,好莱坞……2003年之后……哪部片子……
他闭眼,再睁开,眼中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歉意?
“听着,斯嘉丽,”他语气郑重的说,“这只是我的……直觉。你就当是一个分析员的直觉。”
“什么?”
“忘掉那些小成本的、纠结内心戏的独立电影。”陈涛盯着她,“如果我是你,我会把目光转向两种东西:第一,史诗。那种需要年轻面孔去承载宏大历史或奇幻世界的系列电影,哪怕一开始只是配角。第二,漫画。不是儿童动画,是那些即将被搬上银幕的、拥有庞大粉丝基础的漫画英雄。”
斯嘉丽愣住了。2002年,超级英雄电影远未成主流。这番话听起来天方夜谭。
“为什么?”她下意识问。
“因为时代在变。”陈涛靠回椅背,给出了一个她无法反驳的理由,“9·11之后,人们需要英雄,需要逃离,需要比生活更庞大的故事。这种需求会催生新的工业。谁先踏进去,谁就能定义下一个十年。”
他停顿了一下,最终将这份跨越时空的“礼物”,包装成了一句最朴实的赠言:
“去成为那个定义者,斯嘉丽。不是被选择,而是去选择。你有这个底子了。”
斯嘉丽的情绪平复了些,“那……我留在这里,到底能做什么?”,她还是有些迷茫:“等你回来?还是……就这样散了?”
陈涛知道,关键的时刻来了。他必须给她一个“目标”。
“你的任务很重要。”他语气郑重,像在交付真正的使命,“第一,活得好。回到你的生活,演好你的戏。你活得越好,越光明正大,曾经卷入过我这摊烂事就越像一场噩梦,而不是污点。这是最好的掩护。”
斯嘉丽怔怔地听着。
刚才那句没说好,得赶紧换个方向,“第二,如果我运气好……”陈涛顿了顿,“如果我从巴格达带回了东西,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且不惹人注意的渠道来处理它。一个冉冉升起的好莱坞明星,有律师、有公关、有接触媒体和特定圈子的途径——那时,你可能就是唯一能帮上忙的人。”
他拿起卫星电话,语气放柔和了些:“所以,留着这个。如果……万一我以后需要帮助,我会用它联系你。在那之前,它只是一个纪念品。你不需要为它做任何事,除了好好生活。”
斯嘉丽看着电话,又看看陈涛。她隐约感觉到,这个“任务”有点不对劲。但陈涛眼神里的郑重,又让她无法质疑。
“所以……只要等着?”她问。
“不是‘等’。”陈涛纠正她,给出了策略里最点睛的一笔,“是成长。成长到有一天,如果你真的接到我的信号,那时你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源,可以自己选择帮,还是不帮。而现在,你需要时间走到那一步。”
他把电话推到她面前。
斯嘉丽接过了电话。它很沉,但那份重量,更多是来自陈涛话语里的那份期许。
陈涛没有再说话。他静静地看着窗外,洛杉矶的晨光已经毫无保留地洒满了街道,一切都清晰、明亮,与房车内的昏暗和沉重格格不入。
大约过了一分钟,或者更久。他转回身,脸上所有柔软的痕迹都已褪去,重新覆上了斯嘉丽熟悉的那种冷峻的平静。
“好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切断了之前所有情绪的余韵。
斯嘉丽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望向他。
陈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任何犹疑。
“现在,我还需要你帮我最后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