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忙?”
斯嘉丽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无论是什么。
陈涛从口袋里掏出现金,数出三张一百美元,放在桌上,用指尖推到她面前。
“去趟药店或者超市,”他神情轻松,“买一盒染发剂。颜色要最深的,黑色或者深棕色。”
斯嘉丽:“……什么?”
陈涛没理会她的错愕,继续道:“然后,去二手服装店,买一套衣服。风格要普通,工人、学生或者低薪职员那种。不要任何品牌标志,布料厚实耐磨,尺码……比我平时穿的大一码。”
他说完了,看着她。
斯嘉丽脸上的表情,从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迅速变成纯粹的茫然。她花了整整五秒钟,才确认自己没听错。
“染发剂……和衣服?”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你不是在逗我?
“对。”陈涛点头,指了指自己,“我头发颜色太浅,在人群中太扎眼,需要盖掉。”
斯嘉丽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头发上——那种介于浅金色和亮栗色之间、在白人中也算得上醒目的发色,确实和他偏东方的面部轮廓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极易被记住的对比。她忽然完全理解了这个任务。
但理解了,不代表不憋闷。
“行吧。”她抓起钱,语气里混着荒谬和一种职业性的挑剔,“但听我的,选深棕色。你这种底色太浅太亮的头发,直接染成纯黑,出来的效果会假得像顶了假发套,在太阳底下更是灾难。深棕色能压得住,看起来还自然点,像……晒狠了或者没洗干净。”
陈涛接受了这个基于专业眼光的建议:“你决定。快去快回。”
斯嘉丽把钱塞进口袋,转身时还是没忍住,低声丢下一句:“……连染发剂牌子都得我操心。”
门“砰”一声关上,她略显用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涛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在她脚步声消失的瞬间,立刻收敛。
他迅速坐回电脑前,动作因左臂伤口的牵扯而略显僵硬,点开一个加密邮箱客户端,收件人地址是“准星”给的。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邮件正文只有一行:
“验证品已送出。要求:摘要及交割环境评估。”
附件,是他从u盘中精心筛选出的三份“碎片”,足以让真正的知情者“准星”辨认出它们是什么。
点击发送。加密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爬行。
回复来得快得惊人。
“叮。”
新邮件的标题就让陈涛的眼神沉了下去:
《致我们亲爱的‘守夜人’》
点开。没有附件,没有链接。只有短短几行字,字里行间还是透露着那该死的嘲讽和绝望:
“哟。
东拼西凑,总算摸到点儿门框了?行,算你过了安检。
摘要?孩子,摘要就在你发来的碎片里——它们指向的终点,就是我的保命符。想要原件,自己来拿。
环境评估?哈!这里每天都是俄式轮盘赌,唯一的评估就是看你走进来的时候,脑门上顶着几个红点。
来吧,我在巴格达等着你。
——你悲观的‘朋友’,准星”
陈涛盯着屏幕,目光在“悲观的‘朋友’”这个署名上停留许久。这不是自嘲,这是最直白的警告:一个对生存已不抱希望的绝望者,是最不可预测、也最危险的交易对象。
他关掉邮箱,彻底清空缓存和所有操作记录。动作熟练、不留一丝痕迹。
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略显急促。是斯嘉丽回来了。
陈涛脸上重新恢复平静。
斯嘉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脸上还带着跑回来的微红和一丝未消的憋闷。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深棕色,最深的那个色号。衣服在二手店买的,尺码应该合适,看起来……足够普通。”她汇报般说完,抱起手臂站在一旁。
“谢谢。”陈涛拿出染发剂,看了看说明,然后走向狭小的卫生间,“过来帮我。”
过程谈不上愉快,斯嘉丽还在小声抱怨“这味道能把老鼠熏晕”。但她手上的动作是仔细的,按照说明,将他那头显眼的浅色头发一缕缕仔细涂满深棕色的膏体。
等待染发剂生效的时间,两人挤在洗手池前,沉默地看着镜子里顶着滑稽塑料帽的陈涛。然后冲洗,擦干,修剪。斯嘉丽用一把普通的剪刀,将他湿漉漉的头发剪短,打薄,弄出了一种略显凌乱、毫不起眼的工人式样。
最后是换装。褪色的工装夹克套在身上确实大了一码,肩膀处有些垮,牛仔裤也略显臃肿。陈涛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姿势,微微含胸,改变惯常的挺拔站姿。
镜子里的人,已经和通缉令上那个有着浅金色头发、衣着得体的cia分析师亚历克斯·陈,判若两人。一个发色深暗、衣着朴素、面容疲惫的劳工。
伪装是成功的。但卫生间里只有染发剂残留的刺鼻气味,和一种沉甸甸的、接近完成的寂静。
回到主厢,陈涛开始最后清点。摊开旧背包,将东西一件件放入。
斯嘉丽看着他,终于忍不住:“你的伤……,不能……等几天吗?至少等伤口好一点?”
陈涛拉背包拉链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
“等不了。”他的声音很低,“‘准星’那边,随时会断。他越绝望,死得越快,或者会做出拉所有人陪葬的蠢事。”
他拉上拉链,把背包拎起来掂了掂重量,才看向斯嘉丽。
“还有时间。《国土安全法》下个月极大概率就会通过。在那之前,所有‘旧账’都必须被清理干净。我的时间窗口,”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一个残酷的数字,“可能只剩半个月。”
斯嘉丽所有劝说的话,都被这两个冰冷的倒计时噎了回去。一个关乎交易对象的生死,一个关乎背后国家机器的碾轧。没有余地。
陈涛背好背包,带子勒过他受伤的左臂,他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拥挤、杂乱、充满了药味和短暂庇护感的房车,目光最终落到斯嘉丽脸上。
然后,他笑了。
一个纯粹到近乎陌生的真诚笑容。他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弯了起来,让苍白的脸变得柔和,甚至在那新染的深棕色发梢下,显出了一点这个年纪的男人本该有的样子。
斯嘉丽完全看呆了。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陈涛向前一步,抬手,有些用力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本就因忙碌而有些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动作近乎笨拙,却带着温暖。
他什么也没说,却又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做完这个动作,他脸上的笑容已然收起,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门,走入洛杉矶清晨过于明亮、以至于有些晃眼的阳光里。
他没有回头。
门在斯嘉丽面前轻轻合上,阻隔了光线,也阻隔了那个消失在街角的身影。
她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头上被他揉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粗糙的温度。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个短暂却璀璨如幻觉的笑容。
房车里彻底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