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推开“赫兹”租车行明亮厚重的玻璃门,他手里还拿着着那本崭新的护照和配套驾照。
刚才的那半小时,像一场精心策划却最终哑火的滑稽戏。
柜台后那个彬彬有礼的职员,用标准的美式微笑,给他上了一堂生动的“美利坚规矩”课:跨州行驶需要额外保险。他可以用三倍押金代替。他交了,厚厚一叠现金拍在桌上,眼皮都没眨。
就在他以为用钱砸开了所有规矩时,第二个关卡悄然而至——系统验证。职员的笑容在电脑屏幕转动的圆圈前凝固,最终变成一个充满歉意的红色提示框。“驾照信息无法通过即时验证……可能需要24到48小时核实。”
那一刻,陈涛明白了。老维克多能伪造几乎以假乱真的实体证件,却无法在短短几小时内,为这个假身份在庞大的商业数据海洋里注入一个合法的“数字灵魂”。他所有的谨慎和伪装,在这套无形却坚固的系统面前,像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一种混杂着荒诞和怒意的烦躁涌上来。不是对那个职员,而是对这整个由无数规则、数据和官僚程序精密耦合而成的“美利坚机器”。它不粗暴,却更令人无处着力。
时间,他妈的又在这些破规矩里白白耗掉了半小时。
他几乎是夺回了自己的证件和现金,转身离开,把那声职业的“祝您有愉快的一天”关在门后。
站在喧嚣的街头,他需要一辆车,现在就要,能毫无阻碍地开往边境。正规渠道走不通。去找另一个地下车贩?去哪找?风险未知,还需要时间重新建立威慑和谈判。
然后,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跳进他脑海:修理厂里,大金牙那张看到他时瞬间惨白、写满恐惧和绝望的脸。
“啧。”
陈涛嘴角忽然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近乎自嘲的笑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算怎么回事?刚把那家伙吓得屁滚尿流,搜刮了他的情报,转头自己就在这“文明世界”的规矩前碰了一鼻子灰,还得灰溜溜地回去,再次“麻烦”他?
这感觉……竟有点荒谬的亲切感。就像在西南边境追捕毒贩时,有时候最“可靠”的线人,恰恰是那个被你揍得最狠、最怕你的马仔。
在效率,生存面前,面子算个屁。
笑意迅速收敛,他掂了掂背包,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那个弥漫着机油和恐惧气味的修理厂,迈开了步子。
当陈涛的身影如同索命鬼般,再次清晰地出现在修理厂门口时,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大金牙正坐在一个倒扣的油桶上,对着一众惊魂未定的小弟,手舞足蹈地描述着几个小时前自己是如何“临危不乱”、“机智周旋”才送走了那个“煞星”。他脸上的淤青在激动的情绪下显得更加滑稽。
然后,他看到了门口的光线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
声音戛然而止。
他手里的半罐啤酒,“啪嗒”一声,直直掉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啤酒溅湿了他的裤腿和鞋面。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比旁边的石灰墙还要白,嘴巴半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在剧烈颤抖,放大,写满了比上一次更甚的、纯粹的噩梦重现的恐惧。
怎么……又来了?不是才走吗?上帝啊,你老人家今天是没上班吗?
陈涛对他的心理活动毫无兴趣,径直走到他面前,陈涛甚至没废话,直接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好的欧元——是从老维克多那里顺来的“零钱”——拍在大金牙僵硬的胸口。这让大金牙浑身一颤。
“两件事。”陈涛没有废话,“第一,一辆车。现在就要,加满油,干净,能立刻开去墨西哥,路上不会出任何岔子。”
他顿了顿,看着大金牙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
“第二,一个名字,一个号码。蒂华纳那边,能收这种车、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后患的人。”
大金牙使劲咽了口唾沫。他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陈涛随意垂在身侧的右手,那里距离后腰的枪很近。鼻梁和腹部残留的幻痛瞬间被激活,席卷全身。
“办成了,”陈涛用下巴指了指那卷钱,“它是你的。办砸了,或者让我觉得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他的目光向下,冷冷地扫过大金牙那贴着膏药的鼻梁,意思不言而喻。
“车!后院!那辆灰色的丰田!钥匙!钥匙在……在赫克托手里!”大金牙几乎是哭喊出来,语无伦次地指向一个同样面如土色的手下,然后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脏兮兮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和一支笔,趴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西班牙语名字和一串号码,撕下来,双手举过头顶,呈给陈涛。
“桑切斯……蒂华纳老城……修车厂……他什么都能处理……报、报我的名字……不,报‘洛杉矶的朋友’就行!”
陈涛接过纸片,扫了一眼,塞进口袋。那个叫赫克托的混混已经从后屋拿来车钥匙,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然后迅速退开好几米。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陈涛拿起钥匙,不再看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魂魄的大金牙和周围噤若寒蝉的混混们。他转身走向后院,那里停着一辆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旧款灰色丰田卡罗拉。他检查了油箱(满的)、轮胎、后备箱(意外地发现里面有半箱瓶装水和一张旧的、皱巴巴的墨西哥北部地图)。
就是它了。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声音平稳。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镜子里还能看到修理厂门口,大金牙被人搀扶着站起来,一伙人如同送走瘟神般,远远地、胆战心惊地望着这边。
陈涛挂上档,轻踩油门,轿车灵活地驶出堆满废件的后院,拐上了街道。
后视镜里,修理厂的破招牌迅速变小、消失。他摇下车窗,让南加州干燥的风灌进车内,吹散最后一丝心里的烦躁。
手续?规矩?系统验证?去他妈的。
有时候,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回到那个被你吓破了胆的人面前,用他最恐惧的东西,换你最需要的东西。
简单,粗暴,有效。
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背包,里面护照坚硬,现金厚实。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下午四点十七分。时间,终于又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打开那张皱巴巴的墨西哥地图,找到5号州际公路(i-5 south)的延伸线,它的尽头指向南方,指向边境,指向圣地亚哥,更指向边境那边那个叫做“蒂华纳”的混乱城市。
他没有丝毫犹豫,方向盘右打,汇入南向的车流。
阳光依旧刺眼,公路笔直地伸向天际线。收音机里播放着吵闹的西班牙语歌曲,他听不太懂,但节奏鲜明。
洛杉矶的高楼大厦在后视镜里渐渐模糊,最终被一片低矮的平房和延展的荒漠景观所取代。
所有的伪装、厮杀、算计、逃亡,在离开这座城市的那一刻,都被暂时甩在了身后。
前方,是漫长的公路,是国境线,是未知的墨西哥,是更遥远的、战云密布的巴格达。
这次是真的,真的要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