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车内灯光,深色的车窗。引擎低吼,车身随着崎岖的土路剧烈颠簸。
拉斐尔坐在中间,身体微微后靠,闭上眼,仿佛只是在小憩。他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左手那枚造型独特的金属戒指在昏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光泽。
桑切斯坐在他左侧,几乎是刚坐下就忍不住扭动身体,脱臼过的手臂下意识想找地方搁置,最终只能别扭地搭在自己腿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瞥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堂弟,又咽了回去,目光转向右侧的陈涛,眼神里混杂着求助和一种回到“自己地盘”后重新滋生的、微妙的心安。
陈涛坐在右侧,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头、沾满干涸泥渍的手上。他刻意保持呼吸平稳绵长,让疲惫自然地流露在肢体姿态里,而不是脸上。
装深沉。
陈涛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能闻到拉斐尔身上那丝与这粗犷皮卡格格不入的、刻意彰显品位的古龙水味,也能嗅到更深处一丝极淡的、火药未完全挥发的味道。这种故作高深的沉默把戏,他前世在边境线两端的审讯室和谈判桌上见得太多。拉斐尔在等,等他们先露怯,先开口求饶或者解释,把底牌和弱点一股脑倒出来。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桑切斯或许会,但陈涛不会。
皮卡猛地碾过一个深坑,车身剧烈一弹。桑切斯低呼一声,慌忙抓住头顶的扶手。拉斐尔的身体只是随着惯性微微晃动,连眼睛都没睁开。陈涛则借着颠簸的力道,让身体更放松地陷进座椅,仿佛已经累得连维持坐姿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的目光似乎涣散地投向车窗外。外面是一片黑暗,只有车灯勉强照亮前方一小段泥泞土路,更远处是黑黝黝的雨林轮廓。
时间……
巴格达的“准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战争草案——是否已经在某个阴暗的办公室里拟定?他困在这里,距离中东万里之遥。
急不得。他对自己说,像在西南边境潜伏等待毒贩接头时那样,将焦躁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一种属于亚历克斯的分析师本能,正悄然浮现,辅助他思考:眼前这个人,他的武装,他对这片土地的掌控,他必然拥有的、通往世界各个灰色角落的网络……可能是你现在唯一的快车道。通往巴格达的快车道。
忍住。观察。找到他的弱点,或者他无法拒绝的交易。
车内只剩下引擎的轰鸣、轮胎碾压泥浆和碎石的噪音、以及桑切斯越来越明显的、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
终于,桑切斯憋不住了。
“拉斐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紧张,“这次……多亏你了。蒂华纳那边,全完了。cia那些疯子……他们简直不是人!直接就炸了我的店!他们……”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叙述,从修理厂爆炸说到老卡洛斯被清理,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和压抑的愤怒。他刻意强调了“cia清道夫”这个词汇,仿佛这样能证明他们遭遇的敌人何等可怕,从而凸显他们能逃出来是多么不容易——以及,他带到堂弟面前的这个“合作伙伴”,是多么有本事。
蠢货。
陈涛听着桑切斯那带着讨好和劫后余生激动的絮叨,眼皮都懒得抬。每多说一句,就把他们的处境、他们的狼狈、他们可能的价值和麻烦,更清晰地暴露在拉斐尔面前。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也好。有些信息,借桑切斯这个“自己人”、情绪失控者的嘴说出来,比陈涛自己开口解释更“自然”,也更能试探拉斐尔最真实的反应。
比如,“cia的清道夫”。
当这个词再次从桑切斯嘴里冒出来时,陈涛敏锐地捕捉到,拉斐尔虽然依旧闭着眼,但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叩击了一下。
有反应。陈涛记下了。是忌惮?还是……感兴趣?
桑切斯还在继续,话题渐渐转向陈涛:“……要不是李先生,我们根本逃不出来!那些清道夫,专业得吓人,可李先生他……”他大概想描述陈涛在修理厂和船上的表现,但又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化为一句,“他很厉害!”
这话说完,车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拉斐尔依旧没睁眼,但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讥诮。
桑切斯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讪讪地住了嘴,不安地看向陈涛,又看看拉斐尔。
颠簸继续。时间在沉默和噪音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前方出现隐约的灯光时,拉斐尔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桑切斯,而是直接转过头,目光落在陈涛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评估,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对于“麻烦”的冷漠。
“堂哥,”他开口,那种慢条斯理的腔调,让人非常不舒服,“你在电话里说……‘合作伙伴’?”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词。
“什么时候开始,”他微微侧头,像是真的在询问桑切斯,但目光依旧锁死陈涛,“你需要跟被cia全球追杀的人,做‘伙伴’了?”
“这生意,”他补充道,目光扫过陈涛褴褛的衣衫和疲惫的神情,嘴角那抹讥诮终于明显了些,“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点?”
说完,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陈涛之间的距离,压迫感瞬间增强。
“李先生……看起来,”他缓缓说道,目光盯着陈涛,“不像是做生意的人。”
他又刻意停顿了一下。
“倒像是……”他给出了结论,“专门惹麻烦的人。”
终于憋不住了?陈涛想。下马威,而且直指核心。
他能感觉到身旁桑切斯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都屏住了。前排副驾的护卫似乎也微微调整了坐姿。
陈涛缓缓抬起眼,迎向拉斐尔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带着毫不掩饰算计的眼睛。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试图解释。只是平静地回视。
他需要回应,但不能落入对方的节奏。不能辩解(那显得心虚且弱势),也不能硬顶(那会立刻激化矛盾,不符合他“寻求通道”的根本目的)。
他在拉斐尔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中,沉默了两秒。就在这沉默几乎要让桑切斯窒息,让拉斐尔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时,陈涛才用同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长途奔袭后疲惫的声音,开口:
“麻烦总是自己找上门,拉斐尔先生。”
“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怎么处理它。”
他把“麻烦”这个烫手山芋,轻描淡写地踢了回去。同时,用“处理它”三个字,隐晦地暗示了自己具备应对这种“麻烦”的能力和价值——不是辩解,而是陈述一种可能对拉斐尔也有用的“价值”。
说完,他没等拉斐尔回应,也没去看对方瞬间变得微妙的眼神,便再次将目光转向窗外。前方,一片被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建筑群轮廓,在车灯照射下越来越清晰,几座了望塔上晃动着持枪守卫的人影。
仿佛刚才那句交锋,只是漫长旅途中一句无关紧要的、关于天气的客套话。
他将剩余的思考空间、评估和接下来对话的主导权争夺,留给了拉斐尔。
拉斐尔盯着陈涛的侧脸看了几秒钟,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慢慢靠回座椅,也转向窗外。
皮卡减速,驶向那扇缓缓打开的、厚重铁门。
桑切斯看看堂弟,又看看陈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敢说。
车内,只剩下越来越近的、据点内部传来的狗吠和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