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一路观察着眼前的毒枭据点,怎么说呢,就是透着一股小家子气——和金三角那些军阀据点比,根本没有可比性。
拉斐尔的“安全屋”位于咖啡种植园深处,是一栋外表不起眼、内部却经过加固和现代化改造的两层水泥建筑。厚重的铁门,狭窄的射击孔,屋顶有隐蔽的了望位。
陈涛和桑切斯被安置在二楼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门从外面锁着,门口有守卫的脚步声。房间里只有两张行军床,一个旧柜子,一盏昏暗的灯泡。
桑切斯几乎一进屋就瘫在了床上,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到了……总算到了。”他喃喃着,随即又紧张地压低声音,“……李先生,你看拉斐尔他……会帮忙吧?他手下人不少,枪也好……”
陈涛没有回答。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几秒守卫的动静,然后转身,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壁是实心的,通风口很小,焊着铁栅。他走到柜子前,拉开——空的,他检查了床铺,确认没有监听设备,以2002年的技术,在这种地方可能性不大,但他习惯了谨慎。
做完这些,他走到墙边,背靠着墙面坐下,闭上了眼睛。
他能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西班牙语对话声,几个男人的哄笑,电台里模糊的音乐。能闻到更清晰的、从楼下飘上来的烟草和酒精味。偶尔有车辆引擎在外面响起又远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约两小时后,门锁被打开。一个穿着脏兮兮t恤、腰间别着把老式左轮的壮汉探头进来,用西语粗声说了句什么,招手示意他们下楼。
桑切斯连忙爬起来,看向陈涛。陈涛睁开眼,站起身。
楼下是个宽敞的客厅,家具简陋,但角落里堆着几只打开的木质板条箱,露出里面用油布包裹的步枪。几个男人散坐在破旧的沙发或椅子上,抽烟,喝酒,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走下楼的两人。拉斐尔不在。
壮汉示意他们等着,自己走到里间门口,敲了敲门,用恭敬的语气说了几句话,然后侧身让开。
拉斐尔从里间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熨烫整齐的浅色亚麻衬衫和西裤,但脚上换了双柔软的家居便鞋。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他用下巴指了指客厅中央两张面对着他的木椅子。
桑切斯连忙过去坐下,陈涛随后,腰背挺直。
拉斐尔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咖啡,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先落在桑切斯身上:“堂哥,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别漏。”
桑切斯咽了口唾沫,开始结结巴巴地叙述。拉斐尔一直静静地听着,偶尔啜一口咖啡,目光偶尔扫过陈涛,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陈涛同样沉默。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空处,实则捕捉着客厅里每一个细节。墙壁上褪色的宗教画,角落里散落的子弹壳,一个守卫靴子上沾着的新鲜红土,另一个守卫在无聊地把玩一把格洛克17手枪——枪柄尾部,被人用刀粗糙地刻了一个小小的、交叉的匕首与骷髅图案。
陈涛的目光在那个图案上停留了零点一秒。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
西南边境,缉毒大队简报室。投影仪嗡嗡作响,屏幕上闪过一张张翻拍模糊的照片:南美丛林中废弃的营地;被击毙的武装分子尸体旁散落的武器;一张特写——一把ak步枪的木质护木上,刻着类似的交叉匕首骷髅标志,旁边还有三道深深的斜线刻痕。讲解员的声音:“2003年……曾活跃于哥伦比亚麦德林东部及中部山区,自称‘短剑’的武装贩毒集团……与更大的‘北谷’集团冲突不断……值得注意的是,有情报显示,当时‘北谷’集团可能获得了来自亚洲的技术和资金支持,其产品纯度和武装人员战术素养均有异常提升……”
画面一闪而过。简报会后续的内容是关于跨境合作的可能性,陈涛当时并未特别关注。但那个独特的标志,和“技术资金来自亚洲”的备注,却因为其独特性被记了下来。
这可真是老天爷都在帮我啊,陈涛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目光平静地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此时,桑切斯的诉苦也接近尾声:“……拉斐尔,我们现在只能靠你了!cia肯定还在找我们,我们需要新的身份,需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拉斐尔放下咖啡杯,陶瓷底座与木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他这才第一次,真正地将审视的目光完全投向陈涛。
“李先生,”他开口,语气比刚才冷了一些,“我表哥的话,我听了。cia,很麻烦。你们能逃出来,不容易。但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这里是哥伦比亚,不是蒂华纳。这里的规矩,不一样。”他慢悠悠地说,“想要帮忙,可以。但要先证明,你们值得我帮,而不是给我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阴冷。
“首先,你包里还有什么?除了钱。cia为什么对你这么感兴趣?我要知道全部。这不是商量。”
“其次,”他靠回椅背,姿态放松,“我怎么能相信,帮了你们之后,cia不会顺着线找到我这里?或者,你不会转头就给我带来别的‘惊喜’?”
他抬起手,制止了想要辩解的桑切斯,只看着陈涛。
“李先生,你说呢?”
客厅里安静下来。几个守卫的手似有意似无意地搭在了腰间的枪柄上。桑切斯脸色发白,看看拉斐尔,又看看陈涛,额头上冒出细汗。
陈涛迎着拉斐尔的目光,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忽然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拉斐尔先生,”他开口,“你说得对。规矩,很重要。”
他作势要起身,像是要去拿放在脚边的背包。
就在他身体前倾、手臂微微伸出的瞬间,距离他最近的那个把玩格洛克手枪的守卫,目光下意识地随着他的动作,看向了那个背包。
就在这视线转移的电光石火间,陈涛动了。
他的身体没有去拿包,而是猛然向左后方那个守卫猛撞过去!左肘如同出膛的炮弹,精准狠辣地砸在对方毫无防护的肋下!
“呃啊!”守卫惨叫着弯腰,手里的格洛克脱手飞出。
陈涛的右手在空中一抄,稳稳接住下落的手枪,身体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旋身,枪口在旋转中已然抬起。
“别动。”
枪口稳稳地指向了拉斐尔的眉心。而陈涛本人,则站在拉斐尔侧前方,用拉斐尔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来自其他守卫的射击角度。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陈涛叹气到枪口指住拉斐尔,总共不到两秒钟。直到陈涛的声音落下,其他几个守卫才猛地反应过来,纷纷拔枪,怒吼着指向陈涛,却因为拉斐尔被当作人质屏障而投鼠忌器。
桑切斯吓得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拉斐尔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他保持着靠坐的姿势,身体僵硬,只有眼珠转动,死死盯着距离自己额头不到二十公分的漆黑枪口,以及陈涛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他能闻到枪口隐约的火药味,能感受到死亡的气息。
“你……”拉斐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说了,规矩很重要。”陈涛打断他,“但现在,规矩由我来定。”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又惊又怒、却不敢开枪的守卫,最后落回拉斐尔脸上。
“听着,拉斐尔,我真的很赶时间,没功夫陪你在这玩游戏。”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们‘短剑’和‘北谷’抢地盘,抢了多久了?”
拉斐尔瞳孔一缩。
陈涛没等他回答,继续说:“‘北谷’最近的货,纯度是不是高了一截?价钱是不是压得更低?他们动手的时候,是不是更像军队,而不是街头混混?”
每问一句,拉斐尔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都是事实,是他最近报告中反复提及的异常。
“因为他们背后站着的,已经不是哥伦比亚的农民。”陈涛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得让每个竖起耳朵的人都听得见,“是金三角来的人。带着海洛因的新配方,还有更职业的杀人队伍。”
房间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几个守卫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这些都是他们切身感受却不明所以的变化。
“他们来,不是要做生意。”陈涛的枪口纹丝不动,“是要换招牌。用你们的血和地盘,给他们自己的货开路。”
他微微俯身,凑近拉斐尔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说:
“你们的老大,是不是常去瓜塔佩水库边的‘白房子’?觉得那里够偏,够安全?”
拉斐尔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终于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那是集团最高层几个核心才知道的绝密安全屋之一!
“‘北谷’的人,还有他们藏在暗处的金三角枪手,已经盯上那里了。”陈涛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下一次你们老大召集核心开会的时候,就是‘短剑’被连根拔起的时候。到时候,死的不会只是他一个人。”
拉斐尔的喉结剧烈滚动,额头沁出冷汗。他信了。不是因为陈涛的预言,而是因为他点出的每一个细节——组织的困境、对手的异常、乃至最隐秘的安全屋——都精准得可怕。这不是猜测,这是……了如指掌。
陈涛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因听不见对话而焦躁不安的守卫,重新大声地说道:
“现在,我有两样东西,要卖给你们真正能做主的人。”
“第一,我知道‘北谷’和金三角的交易路线,还有他们在巴拿马转移资金的管道。”
“第二,我知道怎么找到那支藏在暗处的职业队伍,以及他们最怕什么。”
他顿了顿,枪口依旧稳稳指着拉斐尔,“我站在这里。我想把这些,卖个价钱。我要的东西很简单:一点路费,一个让我安全离开南美的通道。干净,快速,点对点。”
他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回面如死灰的拉斐尔脸上。
“或者,你们可以试试开枪。看看是他们的子弹快,”他微微歪头,示意窗外黑暗的丛林,“还是‘北谷’和金三角的人,把你们所有人埋在瓜塔佩的速度更快。”
“选。”
房间里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恐惧在弥漫。
拉斐尔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看着陈涛,看着那支握着枪的手和冰冷的眼睛。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关乎组织的存亡。他也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谈判的筹码。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认命的灰败和残余的挣扎。
他对着一个手下,哑声说:“去……用红色电话,联系‘经理’。告诉他……有‘生死级别’的事情,必须立刻报告。客人……要求直接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