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铁门就开了。
陈涛被带出房间时,沙漠清晨的空气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营地静得反常。没有训练口号,没有引擎声,连风声都似乎压低了。
他经过昨晚那座审讯掩体。
门大敞着,里面空荡荡。水泥地被水冲过,湿漉漉的反着光,但墙角排水沟边上,留着几道没冲干净的黑褐色拖痕,一直延伸到门外。
两个守卫推着辆平板车从旁边走过。车上盖着白布,布下轮廓凹凸不平,像堆着几个麻袋。一只苍白的手从布边滑出来,手腕上戴着银色表带,表盘碎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陈涛移开视线。
早餐在营地西侧一个铁皮棚里。稀薄的麦粥,硬面饼,一碟盐水煮豆子。卡里姆端着盘子过来时,手指在陈涛手背上极快地敲了两下——三长三短。
摩尔斯码:6。
然后他低着头走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涛慢慢喝粥。六个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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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在营地最深处,半埋在地下的水泥方盒子。进门要经过一道气密闸门,橡胶密封条已经老化,关门时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
赛义德已经在里面了。
他背对着门,站在一张长条工作台前,正用砂纸打磨一块金属部件。台子上摊着几张手绘图纸,线条粗犷,标注着阿拉伯数字和简写符号。左边墙上钉着一排工具:液压剪、管钳、扭矩扳手、三把不同尺寸的锉刀,排列得一丝不苟。
房间中央的地上,放着个木箱。
四枚122毫米火箭弹头,绿漆剥落,锈迹爬满弹体。陈涛蹲下,手指抹开其中一枚表面的浮尘。
俄文铭文露出来:
“xnm.чactь-3apnh,пaptnr 1986,ykpanhckap,3aвoд№586”
乌克兰。1986年。第586工厂。
“早。”赛义德没回头,“防护服在右边架子。手套要戴双层。”
陈涛穿上那套橄榄绿的橡胶防护服。他拿起一副手套,里面已经衬了一层棉布内衬。
赛义德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块打磨到发亮的金属件。他看了一眼陈涛戴手套的动作,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木箱。
“先从第一枚开始。切开弹头,抽到反应釜。”他递过来液压剪,“焊缝在底部。苏联工艺,缝比较糙,找准位置一刀就能开。”
陈涛接过液压剪。
他蹲到弹头前,仔细观察底部——确实有一圈略微凸起的焊接痕,锈得比其他地方更厉害。他想起以前在边境缉毒时,缴获过一个用旧氧气瓶改装的麻黄碱反应釜,焊缝也是这种粗糙的鱼鳞纹。
那时候他问过队里的老技术员:“这种缝好开吗?”
老技术员说:“好开。锈蚀会让金属变脆,找准角度,一撬就裂。”
陈涛把液压剪的刀口卡进焊缝最深的凹陷处,双手压下手柄。
金属断裂声刺耳,像撕开一个铁罐头。
弹头裂成两半,里面是暗黄色、粘稠如糖浆的液体。一股带着酸腐的气味猛地冲出来,即使隔着防护面具,陈涛还是感觉刺鼻。
“抽。”赛义德把一个玻璃反应釜推过来,连着负压泵和橡胶管。
陈涛接上管子,把管口探进弹壳。他打开泵开关,马达发出低沉的嗡鸣。
液体缓缓上升。
“流速慢点。”赛义德说,“压力变化太大会导致挥发。”
陈涛调低泵速。他盯着管子里上升的液面,脑子里快速回放缉毒时见过的画面——那些毒贩用简易分液漏斗提纯液体毒品时,也是这么控制流速的。只不过他们抽的是苯基丙酮,不是沙林。
抽到一半时,赛义德突然问:“ph值测了没?”
陈涛动作顿住。
ph值?缉毒警测毒品纯度看结晶形态、熔点、液相色谱峰,谁会去测ph?
他面罩下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尽量平稳:“需要试纸。你这儿有吗?”
赛义德看着他,停顿了两秒,然后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盒试纸扔过来。
陈涛接住,心里松了半口气。
蒙对了。
两人各自处理一枚弹头。赛义德的动作熟练得像在拆自行车链条,每个步骤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动作。陈涛模仿着他的节奏,但总是慢半拍。
“这些弹头是2001年运进来的。”赛义德突然开口,手里没停,“走黑海—土耳其—叙利亚的路线。上岸后在阿勒颇分装,用医疗设备运输车拉过来的。”
陈涛没抬头:“路线很专业。”
“专业?”赛义德笑了笑,“是cia的专业。标签是‘土耳其医疗设备’,船籍是巴拿马,护航的是希腊保安公司,但打开集装箱的密码来自兰利。 cia让这些东西在全球网络上隐身了。”
“为什么?”
“因为这些东西不能从美利坚本土运出来。太显眼。”赛义德切开第二枚弹头的焊缝,液体流进反应釜,“但苏联遗产?谁在乎。乌克兰仓库里堆着几万枚,少几箱没人发现。”
陈涛抽完第一枚,开始处理第二枚。他尽量让动作看起来自然:“所以你们是‘用户’,他们是‘供应商’。”
“不止。”赛义德说,“他们还要我们‘改进’。把这些老式火箭弹头里的毒剂提取出来,做成小当量散布装置——适合城市地铁、商场、体育馆的那种。”
陈涛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站在哪?”他问,“巴格达?还是回西方?”
赛义德没回答。他拿起一根玻璃棒,搅了搅反应釜里的液体:“iaea那些人不见了,总得有人出‘调查报告’吧?”
“谁出?”
“到时候会有的。一份‘独立调查报告’,显示在伊拉克发现‘活性化学武器残留’,与联合国此前核查结论不符。”赛义德声音平淡,“然后某位高官会拿着这份报告上电视,说‘我们不能再等’。”
陈涛想起沃克临死前的话:“锻造……灯塔……”
“如果我只是个被抛弃的分析师,”他说,“你为什么还需要我?”
赛义德放下玻璃棒,转过身,隔着面罩盯着他。
“你知道沙林水解后生成什么酸吗?”
陈涛大脑空白。
但他脸上肌肉没动,反问:“你是要考我化学,还是要造炸弹?”
赛义德笑了,笑声在面具里闷闷的。
“我要确保我的‘合作伙伴’不会因为操作失误,把我们都毒死。”
陈涛抬起手里正在抽滤的瓶子,瓶口连着压力阀。
“那你就该买德国产的阀门。”他说,“而不是这种罗马尼亚的二手货——它漏液。”
他蒙的。完全是瞎猜。
赛义德低头检查阀门,手指在接口处抹了一下,凑到面具前看。
果然,指套上沾了一小片油渍混合的湿痕。
他沉默了两秒,点头。
“继续。”
第三枚弹头打开时,声音不对。
不是金属开裂的脆响,是带着回音的噗嗤声,像打开一罐发酵过度的罐头。
赛义德猛地抬头:“退——”
话音未落,弹壳内突然喷出一股黄褐色液体!
陈涛下意识侧身抬臂,用防护服袖子挡在面罩前。几滴液体溅在手套上,橡胶表面立刻冒出细小的白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脱掉!”赛义德厉声,“用碱液冲洗!快!”
陈涛一把扯掉外层手套,下面那层棉布衬里已经湿了一小块。他把手按进工作台边的碱液槽,冰凉的液体漫过手背。
右手手背上,两点皮肤开始发红、刺痛。
赛义德已经冲过来,抓起他的手看了一眼:“溅到了。你知道该用什么解毒剂吗?”
陈涛不知道。
但他眼睛扫过工作台——角落那堆杂物里,有个白色小塑料盒,盒盖上印着红十字,侧面标签露出一角:АtpoПnh(阿托品,俄文)。
他挣脱赛义德,一把抓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支预充式注射器。
他撕开一支包装,针头扎进右手小臂。
赛义德站在一旁,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药?”
陈涛喘着气,拔掉针头。手背的刺痛开始减轻,但心跳在加快——阿托品的副作用。
“因为你把它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他声音有点抖,但语气稳住了,“伸手就能拿到,不用转身,不用翻找。你不是第一次处理溅射事故。”
赛义德没说话。
他看了陈涛足足五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工作台。
“今天到此为止。”他说,“明天继续。”
离开工作室时,陈涛把那盒ph试纸揣进了防护服内兜。
回到房间,他锁上门,脱下防护服。右手还在轻微发抖,一半是阿托品的反应,一半是事后涌上来的寒意。
他从内兜拿出试纸盒,打开。
里面少了三张试纸——是他今天用掉的。但盒底还有一张用过的,对折着塞在角落。
他小心地展开。
试纸呈现一种深绿色,几乎发黑。他没见过这种颜色反应。
窗外传来赛义德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但在沙漠的寂静映衬下格外清晰:
“……下次运输前必须检查压力!再出这种错,你就进去替技师!”
一个年轻声音颤抖着回答:“是、是……”
“滚。”
脚步声远去。
陈涛靠在墙上,慢慢坐下。
赛义德在乎的不是他的命,是“生产进度”。那些弹头还在源源不断运进来,而赛义德需要有人把它们变成更小、更隐蔽、更适合在城市里引爆的东西。
下一站在哪?
他闭上眼。
脑子里反复回放赛义德那句话:
“cia不仅要我们‘用’这些弹头,还要我们‘改进’……”
改进成什么?
下一次“斯台普斯中心”会在哪里?
陈涛摸出赛义德给的那包烟,抽出一根,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