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透了出来。
陈涛没停。他拽着卡里姆的胳膊,另一只手架着几乎虚脱的汉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丘间跋涉。
“不能停。”他声音沙哑,“拉开距离。越多越好。”
身后,基地的黑烟还在上升,但已经细成一根歪斜的灰线。ac-130早就不见了,但那种被锁定的感觉还在——清场之后,就是搜索。
他们跑了将近一小时。汉斯几乎是被拖着的,西装被沙石磨得稀烂,眼镜早不知掉在哪了,脸上全是沙子和干涸的泪痕。他的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裂发紫——严重脱水。卡里姆也好不到哪去。
直到太阳完全跳出地平线,把沙漠烤出一层晃眼的白光,陈涛才终于停下。
这里是一处背风的岩架,几块风化的巨石投下不到三平方米的阴影。他松开手,汉斯直接瘫倒,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卡里姆跪在一边,双手撑地,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陈涛背靠岩石,快速扫视四周。暂时安全。
陈涛走到卡里姆面前,蹲下。伸手握住年轻人颤抖的手腕,用力按了按。
卡里姆一颤,视线挪过来。
“还活着?”陈涛问,声音沙哑。
卡里姆点头。
陈涛松开手,他走到汉斯旁边,单膝跪地,两根手指直接按在他颈侧。脉搏快得发虚。
他粗暴地掰开汉斯的嘴。舌苔结着一层干硬的白壳,口腔黏膜发白起皱,连唾液都几乎没有。
典型的重度脱水,再拖两小时,不用追兵,自己就会休克。
陈涛没废话,从包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下最软的一角,硬塞进汉斯牙关。又抠出一点融化的巧克力,在他干裂出血的唇上反复抹开。
汉斯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吞咽声。几分钟后,眼皮颤了颤,睁开。
眼神先是空的,然后恐惧慢慢涌回来。
陈涛没给他缓冲的时间。
“你是谁?”他问,声音平稳。
汉斯喘着气,语无伦次地往外倒词:
iaea……维也纳……巴格达机场……等一个伊拉克官员……没等到……枪……爆炸……
“他们……按着我,问……”汉斯眼神涣散,“问我是谁……来干嘛……到了巴格达找谁……”
“你怎么说?”
“我说……核查官……采样……环境本底……”汉斯断断续续,“他们问……采样什么?我说……不知道……要看‘园丁’给什么容器……”
“园丁”?
陈涛眼神一凝:“‘园丁’是谁?”
“unmovic(联合国核查指挥中心)的驻地……协调员……代号‘园丁’……”汉斯咳嗽起来,“他给我容器……和坐标……我只管采样……封存……送回维也纳……”
“什么坐标?”
“不知道……‘园丁’才会给……现场给……保密……”汉斯重复着。
容器。坐标。本底采样。
他瞬间想起赛义德在工作台前的每一个动作:精密称量、校准参数、反复调试的气溶胶发生器,还有那些标着德文俄文的钢瓶——那是在制作标准样品。
事情的轮廓开始清晰:有人想制造“证据”,并通过官方程序把它变成“事实”。
但疑问又来了:
只是化武吗?有没有“核”?
“园丁”是谁?一个能在大使馆内部操纵联合国核查物资的人?
坐标在哪?谁选的?
最关键的是——赛义德到底在干什么?如果他是在制作“证据”,为什么又把它做成炸弹?他的目标难道不是完成栽赃,而是……?
链条缺了最关键的一环。那一环可能藏在赛义德反常的举动里。
陈涛感到一阵烦躁。他知道自己摸到了某个巨大阴谋的边,但它的核心仍然藏在浓雾里。这感觉——“知道有鬼,却看不见鬼”的窒息感,比一无所知更让人发疯。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赛义德真正的目标,需要知道“园丁”是谁,需要知道这个栽赃计划到底叫什么、为了什么。
而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准星。
那个在卫星电话里嘶吼着“世界头条”的前cia特工。准星手里握着的,可能就是捅破这层浓雾的刀。
陈涛压下心中的躁动。他看了一眼汉斯。这个技术员只是庞大机器里一颗无知的齿轮。
“他们为什么抓你?”陈涛最后问。
汉斯只是摇头,眼泪混着沙往下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陈涛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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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沙。走到卡里姆身边,拿过那个捡来的军用水壶——只剩壶底一点,晃起来几乎没声。
“北边。”陈涛说,眼睛盯着北方隐约传来的引擎嗡鸣,“有车队。”
他走回汉斯身边,蹲下,把水壶和剩下的饼干巧克力放在对方手边。
“听着,”陈涛声音很平,“我们要往东走。和你要去的巴格达。方向相反。”
汉斯睁眼,困惑变成恐慌:“不……你们不能……带我一起……”
“带你一起,我们三个都得死。”陈涛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是 iaea核查官,高价值目标。他们会卫星扫、直升机搜、地面队拉网,不惜一切把你找回去。”
他指了指北方,那片被阳光烤得发白的天际线:
“引擎声从那边来。你留在这里,被‘友军’找到的概率,远大于被恐怖分子补刀。”
汉斯嘴唇哆嗦,眼泪混着沙粒往下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涛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检查 akm。两个满弹匣,一个剩大半。枪机顺滑,没问题。他看了一眼卡里姆腰间的手枪,又掂了掂自己的水壶。
两个人,两把枪,子弹不多,半壶水。在沙漠里,可能活不过两天。
他走到卡里姆身边,只说了一个字:
“走。”
两人转身。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东方的太阳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把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又细又长。
而北方,引擎的嗡鸣,已经不再遥远。
陈涛不用回头也知道,汉斯那双因恐惧和背叛而睁大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变成沙海上的两个黑点,最终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