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汉斯不到一公里时,陈涛停下了。
他拉着卡里姆蹲在一处沙丘背阴处,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让沙粒从指缝间缓缓流下。
“不能直走。”陈涛说,眼睛没看卡里姆,而是盯着沙流的方向——风从西北来,“汉斯如果被找到,他会告诉追兵我们往东。所以追兵会往东搜。我们得绕。”
卡里姆愣了一下:“绕去哪?”
“巴格达。”陈涛松开手,沙子散落,“但得绕个大圈,从没人走的方向进去。”
“可……水不够。”卡里姆的声音干涩,“我们只剩半壶。绕路?没水,我们在沙漠里就是两块干肉。”
陈涛转过头,目光盯在卡里姆脸上:
“所以你得告诉我——哪里能搞到水。”
他把两人活下去的最大难题,直接抛给了这个年轻的本地向导。
卡里姆喉结滚动。他低头,手指在沙地上无意识地划着,脑子在飞速运转。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种被需要、被信任后产生的责任感。
“东南边……三十公里外,有条干河谷。古代商队走的,现在没人走了,但河谷底下有些地方……沙层薄,下面是粘土,能挖出湿沙。”他语速快起来,“把湿沙裹在布里,用力拧,能拧出几口水。费劲,但能救命。”
“然后呢?”
“从河谷往西,有一片风蚀岩区。岩石底下背阴处,有时候有夜露凝成的潮气……可以用布吸,再拧出来。”卡里姆舔了舔开裂的嘴唇,“但这些地方……也可能有别人。走私的,逃兵,躲债的……谁缺水和隐蔽,谁就会去。”
陈涛点点头。他等的就是这句。
“那就看谁更需要水。”他说,“需要,就去偷,去抢,去交易。或者死。”
卡里姆呼吸一滞。他看着陈涛,试图在那张被沙尘和疲惫覆盖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夸张的痕迹。
这不是威胁,是法则。沙漠里的法则。
陈涛站起身,拍了拍卡里姆的肩膀。
“从现在起,你是向导。我是保镖。你决定怎么走——”他顿了顿,“我决定怎么活。”
卡里姆仰头看着他。晨光从陈涛身后刺过来,让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这句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
然后指向东南方——那里有一片在热浪中扭曲的、连绵的沙丘轮廓。
“走那边。”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先下河谷,找湿沙。入夜后转向西,趁凉快赶路。”
陈涛背好akm,调整了一下肩带。
“带路。”
两人再次迈开脚步,踏进此刻已完全升起的、毒辣的太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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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沙漠是一口烧红的铁锅。
阳光照下来,每一粒沙子都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连成一片灼热的、晃动的海。空气在高温里扭曲,远处的沙丘像在流动一样。
陈涛把一块浸湿的碎布蒙在口鼻上——水是从水壶里最后省出来的几滴。呼吸透过湿布,稍微凉一点,但每次吸气,喉咙还是在灼烧。
卡里姆走在前面三步,脚步已经开始发飘。年轻人脱掉了那件不合身的迷彩外套,只穿一件灰色短袖,后背被汗浸出深色的一大片。他时不时弯腰,用手指拨开沙面上的浮沙,查看下面的颜色和质地。
“还有多远?”陈涛问,声音从湿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看不见。”卡里姆没回头,“靠闻。”
他蹲下,抓起一把沙子,凑到鼻子前嗅了嗅,然后撒掉。
“干透了。还得往前走。”
陈涛没催。他知道催也没用。在沙漠里,经验和直觉比地图可靠。而卡里姆是这片土地养大的孩子,流淌在血脉里的东西准没错。
又走了半小时。陈涛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飘。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似乎都被蒸发了,皮肤紧绷,眼睛发涩,看东西有重影。
卡里姆突然停下。
他面前是一片看似毫无特别的沙坡,但坡底有几丛枯死的骆驼刺,刺尖在风里微微颤动。
“下面。”卡里姆说,声音因为脱水而嘶哑,“古代的水窖。我爷爷带我来过。”
他们用刀和手挖。沙很松,但下面的土渐渐变硬,变成一种胶结的粘土。挖了大约半米深,刀尖碰到了石头——人工凿过的石头。
卡里姆动作快起来,扒开碎石和沙土,露出一个不到半米宽的洞口。一股凉气从里面渗出来。
陈涛趴下去,用手电往里照。洞不深,大约三米,底下有反光——水。不多,浅浅的一层,估计不到十升,混浊发黄,水面上浮着枯叶和虫尸。
但那是水。
卡里姆解下缠在腰间的绳子,系住水壶,慢慢放下去。打满一壶,拉上来。他没急着喝,而是把水倒进一个捡来的破铁罐,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颗晒干的沙漠植物种子和一块明矾。
“得澄一下。”他说,把东西扔进罐子,“直接喝会拉肚子。拉肚子,在沙漠里就是死。”
陈涛看着他操作,没说话。这是本地人的智慧,书本上学不来。
等待水澄清的时间,两人躲在洞口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卡里姆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馕饼,掰开,递了一半给陈涛。
“这也是你爷爷教你的?”陈涛接过,问。
“嗯。”卡里姆小口咬着饼,“他说,沙漠里最可怕的不是没水,是不知道哪里有水。知道了,就有路。”
“他还说了什么?”
卡里姆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人得像骆驼。平时把东西装在心里,等到了地方,再拿出来用。”他顿了顿,“但他没告诉我,如果心里装的东西太重,怎么办。”
陈涛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低着头。
“你心里装了什么?”陈涛问。
卡里姆没立刻回答。他盯着手里的馕饼,像是要在上面看出答案。
“我父亲。”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他在摩苏尔有个修理厂。手艺很好,什么车都能修。1991年之后……没人修车了。大家都忙着找吃的。”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
“赛义德的人找到我时,他们说可以给我钱,给我正经身份,让我能为‘重建家园’做点事。我以为……是像红十字会那样,送药,盖房子。”
他苦笑了一下。
“我太蠢了,是不是?”
陈涛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们给我看照片。”卡里姆继续说,眼神空空的,“孩子饿得皮包骨,医院里没药,街上的弹坑……他们说,这些都需要有人负责,需要有人反抗。”
“你信了?”
“信了。”卡里姆说,“为什么不信?那都是真的。我父亲就是那样死的——不是炸弹,是慢性病,买不到药,慢慢熬死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涛。
“但后来我发现……他们做的事,和照片里的人做的事,好像……没什么不同。只是拿枪的人换了个名字。”
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沙粒,打在身上窸窣作响。
“那为什么还留下?”陈涛问。
卡里姆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赛义德先生有时候会看着我,说‘你不该在这里,小子,你该去读书。’”
他顿了顿。
“就像……就像您当初对我说的一样。”
陈涛愣住了。
记忆里没有这段。亚历克斯的碎片里没有。但卡里姆的眼神告诉他,这是真的。在某条洛杉矶的后巷,某个黄昏,亚历克斯·陈——那个他自己都还没完全了解的cia分析师——曾对一个少年说过类似的话。
世界很大,小子。
“水应该好了。”卡里姆突然说,像是要打断这沉重的沉默。
他起身去检查铁罐。水澄清了许多,底下一层泥沙。他把上层的水小心地倒进水壶,递给陈涛。
“你先。”
陈涛接过,喝了一小口。水有土腥味,有明矾的涩,但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像甘露。
他们轮流喝,每人几口,不敢多。然后把剩下的水分装好,填埋洞口,抹去痕迹。
继续上路时,天色开始转暗。沙漠的夜晚来得很快,前一秒还是刺眼的夕阳,后一秒天边就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线。
卡里姆带着他转向西北,走上一条几乎被风沙掩埋的旧商道。路面还能看出车辙的轮廓,深深浅浅,像是大地的皱纹。
“这条路能通到巴格达西边。”卡里姆说,“避开主要公路和检查站。但得走三天,如果顺利的话。”
“如果不顺利呢?”
卡里姆没回答。
夜晚的沙漠冷得彻骨。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岩缝,挤在一起,分享最后一点食物。没有生火——火光会像灯塔一样显眼。
陈涛靠坐着,akm横在膝上,眼睛半睁半闭。他在守夜。
卡里姆蜷在旁边,呼吸渐渐平稳。但就在陈涛以为他睡着了时,他突然开口:
“到了巴格达……你打算怎么办?”
“找人。”陈涛说。
“然后呢?”
“看情况。”
卡里姆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跟着你吗?”他问,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很小心,“我知道巴格达。我知道哪里能藏身,哪里能弄到吃的,哪里能打听到消息。”
陈涛没立刻回答。
“跟着我,你会死得更快。”他说。
“我知道。”卡里姆说,“但我一个人……可能死得更快。”
他说的是事实。一个没有资源,没有靠山的年轻人,在战前混乱的巴格达,活不过几天。
“睡吧。”陈涛最终说,“明天还要赶路。”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但卡里姆似乎听懂了什么,不再说话,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陈涛望着岩缝外漆黑的沙漠,星星冷冰冰地挂在天上,像无数只眼睛。
他想起了赛义德,想起了汉斯,想起了准星。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巴格达。那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城市。
而他,正带着一个刚刚救出来的、不知道能不能信任的年轻人,主动走向那个漩涡。
愚蠢吗?
也许是。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准星在巴格达。真相在巴格达。而他欠亚历克斯·陈——那个他至今仍在扮演的陌生人——一个交代。
也欠自己一个交代。
他闭上眼,让意识沉入黑暗,但耳朵保持着警觉,捕捉着风声、沙粒滚动声、以及任何不属于夜晚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