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的木门在清晨六点整被准时敲响,三下,干脆利落。
扎希德站在门外,手里不是霰弹枪,而是一串钥匙。他侧身让开。“时间到了。”
陈涛把枪斜挎在身侧。“还有笔交易。”
扎希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从围裙口袋摸出半包烟,弹出一根叼上,等着。
“指条路,”陈涛说,将几张美钞放在工作台上,“能弄到‘干净身份’的人。要快,要真。”
扎希德没看钱,先划燃火柴点了烟,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老城,挂骨科招牌,三楼。叫他‘教授’。提我名字,他不会宰你太狠——但也别指望便宜。”他顿了顿,弹掉烟灰,“做完就滚。最近巴格达不欢迎生面孔,尤其是你这种……带着枪还到处打听的。”
“理由?”陈涛问。
“理由?”扎希德瘪了瘪嘴,“街上的野狗这几天都叫得比平时少,你觉得是什么理由?”他用下巴指了指门外,“走吧。再不走,我怕我的铺子也得跟着一起倒霉。”
陈涛把步枪往前推了推。“这东西,我带不走了。送你。”
扎希德脸上肌肉动了一下,没伸手。“在巴格达,白送的枪,后面都跟着要命的账单。”
“它现在烫手,我拿不走。你处理掉,或者留下,随你。”陈涛语气平淡,“就算抵一部分情报费。”
扎希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一把抓过步枪,熟练地卸下弹匣,检查枪膛,然后迅速将它塞进工作台下一个暗格里。
他转身从柜台下摸出一截粉笔头,在台面上快速画了几条线和拐角,标注了一个暗门记号。“找对地方,敲对门。剩下的,看你自己。”
陈涛盯着台面上的记号看了两秒,指尖轻轻蹭过那道歪扭的暗门标识,没再多问 —— 扎希德这类人,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极限,多追问半句,反倒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随后转身带着卡里姆走出修理铺。门外的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混着远处隐约的枪声和巡逻车的鸣笛。
从修理铺所在的破败街区驶往老城,短短二十分钟车程,陈涛看到了扎希德所说的“理由”。
街上车辆稀少,且速度极快。偶有驶过的,多是车窗深色的越野车或焊着简陋钢板的皮卡。共和国卫队的t-72坦克赫然出现在两个主要路口,充当着固定路障,黑洞洞的炮管并非指向城外,而是斜斜地扼守着城内主干道。履带碾过的路面,留下深陷的新鲜泥印。
平日喧闹的集市大半关张,开着的几家,货架也空空荡荡。排队购买面粉和罐头的队伍沉默而漫长,人群里几乎看不到笑容,只有一种焦灼的等待。穿着传统长袍的男人三五成群站在街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过往者,尤其是外国面孔。
卡里姆压低声音,对陈涛说:“他们在自发组织街区巡逻……以前只有大战前才会这样。”
出租车在老城区迷宫般的巷口停下。陈涛和卡里姆步行穿过最后一段路。空气里飘着未散尽的硝烟味,一面残破的墙上,崭新的阿拉伯语标语还未干透:“用鲜血和灵魂扞卫领袖与祖国”。
肃杀。不是即将来临,而是已经浸透了每一寸土地。
陈涛两人按照扎希德给的路线走到尽头,面前是一扇剥落绿漆的铁门,旁边挂着块字迹模糊的“骨科”招牌。
他抬手,指节叩在铁皮上——三长,两短。
门里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插销滑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门缝后是厚厚的镜片和镜片后审视的目光。
“进来。关上门。”语气生硬。
陈涛和卡里姆侧身进去,门在身后合拢,插销落下。屋里很暗,只有工作台上一盏台灯和几块电脑屏幕发着光,到处都是纸张、旧护照和化学试剂的瓶子。
“教授”坐回高脚凳,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扎希德介绍的?要什么?”
“能进拉希德饭店的身份。七十二小时,现在剩不到六十。”陈涛说。
“教授”从镜片上方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六十小时不是制作时间,是移植时间。你要的不是一张脸,是一个活人的过去——他的工作记录、社交痕迹,甚至一些小毛病。”他报出一个数字。
“贵了点,但能接受——前提是,附加一些别的情报。”陈涛的声音没有波动。
“市场行情就这样。”“教授”调出一张图表,曲线在最近一周陡峭上升,“过去两天,咨询‘拉希德饭店’相关身份的需求量激增。超过八成要求‘背景可经外交或军方渠道核查’。”他切换屏幕,展示了几份护照和记者证扫描件,“更值得注意的是,市面上近期出现了一批高质量的‘现货’。文件是真的,海关印鉴和安保备案号都能在系统里查到痕迹。真的证件,不可能这么集中地流到黑市。”
他关掉屏幕,目光直接。
“这说明,有具备官方或准官方资源的势力,正在系统性地、不计成本地向巴格达特定区域投放伪装人员。你要买的这个身份,现在最大的价值不是让你进去,而是让你在进去之后,不会因为文件瑕疵,在第一轮筛选中就被那些投放者,或者更糟——被如临大敌的伊拉克情报机构,直接挑出来处理掉。我的价格,买的是这份‘不被第一时间挑中’的可能性。你要,还是不要?”
陈涛痛快的付了钱——还好清算之时的人没有仔细的搜身,不然衣服夹层里的这点钱也保不住。
“教授”的速度很快,两小时后,他递过来一个袋子。“照片我已经处理好了,米哈伊尔·彼得连科,乌克兰自由摄影师,为一家基辅小通讯社工作,签证和记者证齐全,三个月前入境。此人上周在摩苏尔遭遇流弹,目前在土耳其医院,生死不明。通讯社已单方面终止合同。”
袋子里有护照、记者证、几张真实的出入境记录和发表过的文章复印件。最下面是一台老式尼康fm2胶片相机和两卷未开封的柯达胶卷。
“背景干净,无政治倾向,作品平庸——完美的隐形人。照片和签名我已处理,但你需要记住一个细节。”教授指了指相机,“他是个左撇子。”
陈涛收起文件袋,转身拉开门插销。重新回到巷子浑浊的光线里,卡里姆紧跟出来,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现在去哪?”卡里姆压低声音问。
“找个没人的地方。”陈涛脚步不停,掂了掂手里的文件袋,“我得把这里面的东西,变成我的。需要点时间,不能被人看见。”
卡里姆小跑两步与他并行:“废弃的地方……我知道一个。以前是货仓,离扎希德叔叔的铺子不远,平时没人去。就是,有点脏。”
“带路。”
仓库和卡里姆说的一样,空旷,积满灰尘,只有高处小窗透进几道光柱,角落里堆着些破麻袋和朽木。
“就这里。”卡里姆说。
陈涛环视一圈,在几个破箱子前停住,打开文件袋,将“米哈伊尔·彼得连科”的一生,摊开在眼前。
“十二个小时,”他说,“把我变成他。”
时间在机械的重复中流逝。陈涛背诵那个乌克兰人的生平,调整自己走路的步态和肩膀倾斜的角度,练习用带着东欧口音的英语结结巴巴地询问价格,摆弄那台老尼康相机直到每个动作都成为本能。
卡里姆是他唯一的观众和校验器。
感觉一切都准备就绪后,利用最后两天,陈涛以“米哈伊尔”的身份,对拉希德饭店进行了外围侦察。
第一天下午,他在两个街区外的咖啡馆,用长焦镜头“拍摄”街景。他注意到:一辆印有“国际水务公司”标志的工程车,连续八小时停在同一条非主干道旁,无人作业;饭店侧门对面一家小店,橱窗摆设全天未变,但店内阴影的轮廓在午后有过三次不自然的移动。
第二天上午,他绕饭店步行观察。通往饭店的主路口,新增了可移动的水泥路障,底座周围的灰尘被新鲜地刮擦过。在后巷的公共电话亭旁,他在垃圾堆里发现了至少五种不同品牌、但芯片被损毁的电话卡。
最关键的确认来自一次短暂的对视。一个穿着酒店维修工制服、推着工具车的东欧面孔男人从员工通道出来。在与陈涛目光无意接触的刹那,那男人有一个极其短暂的、近乎本能的视线回避和肩部微侧。当工具车经过一个颠簸处,帆布下露出了某种方形设备的硬质棱角。
所有零散的“异常”,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
陈涛收回目光,继续“米哈伊尔”式的漫步,心里那幅关于陷阱的蓝图已勾勒完毕。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朝仓库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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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期限最后一天的下午,天色阴沉。
陈涛——现在是米哈伊尔·彼得连科了——站在能看见拉希德饭店转门的街角。他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细节:指甲缝里的污渍,衬衫第二颗纽扣的轻微松动,相机背带上的磨损。
卡里姆在他身后几步,终于开口:“……一定要进去吗?你已经知道里面……”
“我知道。”陈涛打断他,声音平稳,没有波澜,“正因为知道,才必须进去。”
“准星”是唯一明确的线索,而这条线现在被放置在这个陷阱的中心。绕过它,就断了。这不是勇敢,这是在评估所有风险后,一个别无选择的战术选择。
他看了一眼灰暗的天空,将让自己完全代入“米哈伊尔”。
然后,他迈步向前,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的旋转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