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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围城

    巴格达还在五十公里外,但沙漠已经先一步吸干了他们。


    陈涛舔了舔嘴唇,裂开的口子渗出血丝,水壶在卡里姆腰间轻轻晃荡,听不见水声,昨天从洼地泥浆里滤出来的那点浑水,早就没有了。


    卡里姆走在前面,脚步因为脱水有些发飘,但眼睛没停。他在读沙——沙纹的走向、碎石的风化面、偶尔一簇枯死骆驼刺倾倒的方向。


    “下面应该有湿气。”他停在一处看似毫无特别的沙坡前,声音沙哑。


    挖掘比预想艰难。沙层下半米,土变得像混凝土。卡里姆的匕首卷了刃,陈涛接过,用刀尖一点一点凿。终于,“咔”一声轻响,碰到石板——人工凿过的痕迹。


    撬开。


    水不多,浅浅一洼,混浊发黄,浮着虫壳。


    他们刚把水壶浸下去,阴影里就晃出了人影。一个男人,瘸着腿,手里攥着生锈的螺丝刀;一个女人,用头巾裹住大半张脸,眼睛飞快地扫过陈涛腰间的ak;还有个男孩,十岁上下,赤脚,脚趾缝里塞满黑泥,直勾勾盯着那洼水。


    没人说话。男人挡在男孩前面,女人蹲下,开始用手刨坑边的湿沙。男孩学着她的样子,把抠出来的沙团小心地堆在一旁。


    卡里姆看向陈涛。


    陈涛拔出匕首,在湿沙边缘划了一道线。他取下自己的水壶,灌满,然后退开两步,从背包侧袋掏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放在那块石板上。


    “你们的。”他用简单的阿拉伯语单词说。


    男人盯着饼干,喉结滚动。几秒钟后,他猛地抓过饼干塞进怀里,拽着女人和男孩退到洼地边缘。女人还在回头望。


    卡里姆快速装水。陈涛持枪站在上风处,目光掠过那家人,落在远处地平线上——一道隐约的黑烟,笔直地升向天空。那是巴格达的方向。


    装完水,他们埋好石板,抹去痕迹。离开时,陈涛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人已经扑回水边,男人疯狂地撬挖更深层的石头,女人把第一捧浑水灌进一个裂了缝的塑料瓶,男孩急切地舔着瓶口漏出的水滴。


    没有告别。沙漠里只剩下风声。


    ---


    傍晚,他们趴在巴格达西郊一处废弃水塔的顶部。


    望远镜里,北面主干道上,伊拉克共和国卫队的检查站用沙袋和坦克残骸垒成,士兵的枪口对着每一辆车的车窗,他们将司机拽下车搜查的动作极其粗暴。南面是复兴党民兵的关卡,他们穿着杂色衣服,但臂章统一,盘查更侧重于翻查行李和盘问身份,不时将人推搡到路边审问。


    真正危险的是东西两侧的灰色区域——那里没有固定哨卡,但几辆涂掉牌照的吉普车像秃鹫一样在废墟间游弋。那是穆哈巴拉特(情报机构)的流动小组,或者干脆是无法无天的盗匪。他们不设规则,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规则。


    “走东边。”陈涛的镜头扫过那片废墟。一条扭曲的、被炸塌了一半的引水渠,从无人区延伸进去,尽头没入城区的阴影。“从渠里走。天黑以后。”


    卡里姆咽了口唾沫,点头。


    ---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也放大所有声响。每一声远处零星的枪响,都让卡里姆肩膀一颤。引水渠内充斥着刺鼻气味,脚下是板结的淤泥和碎砖。


    就在渠口即将接入一片破败居民区时,光柱猛地打亮。


    五个人,从渠壁上方跳下,前后堵住了他们。手里的ak保养得不错,动作散漫但覆盖了所有角度。领头的是个独眼,胡子上沾着烟末。


    “钱,武器,包。”独眼说道,枪口点了点。


    陈涛缓缓举起双手,肌肉在衣服下绷紧,脑子在瞬间计算角度和顺序——第一个,独眼左边那个高个子;第二个,右后方……


    “等等。”高个子突然出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他死死盯着卡里姆,尤其是卡里姆耳后那道独特的擦伤疤痕。“你……你是不是在‘灰鹰(赛义德)’那里待过?”


    渠里空气瞬间凝固。独眼猛地转头看卡里姆,又看回手下,独眼里闪过权衡、惊惧。


    卡里姆垂下眼睛,沉默。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亮。


    独眼啐了一口,他挥了挥枪管,堵在后面的人不情愿地让开一条缝隙。


    “往前走,”独眼声音干涩,眼神避开卡里姆,“别回头。最近,‘鹰’的对手,还有美利坚人,都在找带着陌生面孔。城里更乱。”


    他们侧身挤过缝隙,背对着枪口,每一步都感觉后颈发凉。直到拐过弯,彻底脱离视线,卡里姆才虚脱般靠在潮湿的渠壁上,剧烈喘息。


    陈涛没问。他只是拍了拍卡里姆的肩膀,力道很重。“继续走。”


    ---


    最后的屏障是复兴党民兵检查站外围的一片废墟。探照灯的光柱,在断墙上规律地扫过。两个检查站——一个是复兴党民兵,一个是不知归属的民兵——相距不到三百米,光弧之间的阴影短暂而致命。


    他们趴在瓦砾堆里,等待。


    就是现在。光柱移开的十五秒。


    陈涛低喝,两人贴着地面窜出,冲进两堵残墙之间的狭窄缝隙,跳进一个炸塌的地下室入口。里面一片漆黑,他们手脚并用,在迷宫般的坍塌结构中爬行,凭感觉朝着城市心脏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他们从一个半掩的排污口钻出,滚进一条小巷。


    到了。


    远处是短促的自动武器点射、引擎的咆哮、毫无意义的叫喊。


    卡里姆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巷子深处一盏昏黄的灯泡。那是个汽车修理铺,卷帘门半开,门口堆着轮胎山。


    “我姑姑的丈夫的兄弟,”卡里姆解释,“人……只认钱。”


    “那再好不过,”陈涛不以为意,“走。”


    卡里姆没直接进去。他带着陈涛钻进铺子旁一条更暗的窄巷,巷尾有道铁皮后门。他按特定节奏敲了五下——三短,两长。


    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在阴影里打量他们。几秒后,门打开,让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开门的就是扎希德——卡里姆姑姑丈夫的兄弟。他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光头上沾着油渍,围裙黑得发亮。他先看了眼卡里姆,眼神里没有任何亲人重逢的温度,反而像看可能带来的麻烦。


    “你父亲死了。”这是扎希德的第一句话,显然是在划清界限。


    “我知道。”卡里姆声音很低。


    扎希德这才把目光转向陈涛,重点是他背着的akm和脸上的风沙痕迹。“他是谁?”


    “路上遇到的。我们需要地方过夜,就一晚。”卡里姆说。


    “我这里不是旅店。”扎希德转身往屋里走,示意他们跟上,“尤其是现在,住人比住野兽还危险。”


    他们跟着他穿过堆满废旧零件的院子,进入修理铺的后间。这里更杂乱,但靠墙的铁架上,工具摆放得反常地整齐。扎希德拉亮一盏昏黄的吊灯,在工作台旁坐下,点了根烟。


    “一晚。多少钱?”陈涛直接问,手放在台面上,露出指间夹着的两张百元美钞。


    扎希德盯着钞票,又抬眼看看陈涛,最后目光扫过卡里姆。“三百。现金。不提供食物,水自己从后面水龙头接。天亮前必须离开。”他顿了顿,“如果你们被任何人——美利坚人、民兵、或者‘灰鹰’的仇家——盯上并追到这里,我从来没见过你们。你们是破门而入的贼,我会是第一个开枪的人。”


    “合理。”陈涛把钞票推过去,又加了一张五十的,“再加一条:如果我们平安离开,你忘记我们长什么样。”


    扎希德快速收起钱,“在巴格达,记住别人的脸是种病。”他站起身,踢开墙角一堆空机油桶,露出一扇低矮的、包着铁皮的小木门。“储藏室。里面有旧毯子。别生火,别大声说话,最重要的是——”他看向陈涛的枪,“别让它的声音从这扇门里传出去。”


    陈涛拉开木门。里面漆黑一片,空间狭窄。


    “六点。”扎希德在他们身后重复,手指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过一秒,我就当屋里进了老鼠,用霰弹枪清理。”


    木门被关上,插销从外面落下。黑暗彻底吞没了他们。


    陈涛靠墙坐下,开始拆卸保养akm,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稳定。卡里姆则瘫在旧轮胎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角落一台破旧的小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着。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在杂音里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共和国卫队司令部公告,自即日十八时起,巴格达及所有主要省份进入‘特殊警戒状态’……所有道路检查站将由卫队成员直接接管……”


    一阵尖锐的电流噪音。


    “……外交部与国际合作部联合通告:所有仍在伊拉克境内的外国记者、商务代表及非必要滞留人员,必须于七十二小时内,持原有证件前往拉希德饭店新闻中心进行身份复核与重新登记……逾期未登记或身份无法核实者,将被视为不受欢迎人物,其安全与权益将无法得到保证……”


    又是一阵杂音,接着播音员的声音似乎更紧了一些:


    “……内政部提醒全体公民,保持警惕,举报任何可疑行为与人员……伟大的人民和军队已准备好,扞卫祖国的每一寸土地……”


    广播戛然而止,可能是信号中断。


    这不是日常通告,这是战争动员的序曲。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已经开始。


    陈涛在黑暗中,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能感觉到旁边卡里姆身体瞬间的僵硬。


    “拉希德饭店。”陈涛重复了一遍,“那是官方指定的唯一登记点。所有还没走的外国人,都会像鱼一样,被赶进那个网里。”


    包括“准星”。一个前cia特工,在巴格达能伪装成什么?最可能的身份就是记者,或者为某些灰色项目工作的商务代表。他只要还想在城里活动,或者想利用最后的机会获取什么,就必须去冒这个险,更新他的“合法”外衣。


    “那地方现在……”卡里姆的声音有些紧张,“会比检查站还严。复兴党的人、卫队的人、穆哈巴拉特的人……都会在那里。”


    “是的。”陈涛说。正因为严,所以“准星”如果足够聪明,就一定会在那里出现——他需要观察,需要判断局势,甚至可能需要利用这个人流混杂的机会,做点什么。


    这不是一个选择题。对于陈涛,这是萨达姆政权用广播,给他和“准星”画下的唯一一个,明确的、有时间限制的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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