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不到四个小时,陈涛在黑暗里准时睁开了眼。
叫醒米切尔没用他动手——手刚碰到肩膀,米切尔的身体就猛地一颤,随即绷紧,眼睛在昏暗中骤然睁开,里面没有一点刚睡醒的迷茫,只有警觉。直到看清是陈涛,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松弛,但眼底的疲色浓得化不开。
卡里姆也被摇醒,用力揉着眼睛。
没有废话。陈涛把昨天剩下的半块干馕掰成三份,就着凉水分了。食物粗糙,但能提供热量。沉默地吃完,检查装备。
天还没亮透,巴格达笼罩在令人窒息的宁静中。这是暴风雨前最后,也最虚假的平静。
陈涛和米切尔再次出门,目标是会议中心外围最后一次,也是最危险的一次抵近侦察。卡里姆留在仓库,负责将已有的装备做最后打包,并准备好随时能带走的应急物品。
这次他们换了方向,从会议中心背靠的旧行政区废墟切入。这里视野更差,建筑更杂乱,但理论上守卫也更松懈。
米切尔用自制的潜望镜观察着侧翼的一个员工出入口。陈涛则靠在一堵断墙后,耳朵捕捉着一切不寻常的声音——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他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
一种非常轻微,但极有规律的“咔哒”声。像是塑料或金属扣件,在缓慢压力下发出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轻响。来自他们侧上方,一栋半塌办公楼的三层窗口。
那不是风吹动杂物该有的声音。那是一种克制着的、人为的调整。
陈涛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他没动,只是用最小的幅度转过头,对米切尔的方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手指极缓地指了指声音的来源。
米切尔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回头,但潜望镜的角度细微地改变了,镜片的反光被他用身体彻底遮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长得像酷刑。
那“咔哒”声又响了一次,更轻,然后彻底消失。
足足十分钟,再无异动。
陈涛朝米切尔打了个“撤”的手势。两人像融化在废墟里的影子,沿着来路,用比进来时更慢、更谨慎一倍的速度,一点一点退了回去。
直到离开那片区域近一公里,拐进一条堆满垃圾的小巷,两人才停下,背靠墙壁,剧烈地喘息。不是累,是那种被毒蛇在暗处凝视过后,肾上腺素狂飙又骤然褪去的虚脱感。
“……看到了什么?”陈涛低声问,声音有点哑。
米切尔满脸怒色。“窗口有东西反光。是镜头遮光罩的哑光漆。角度对着员工通道,但也刚好能覆盖我们刚才站的那片地方。”
“确定?”
“我他妈在巴格达被这玩意儿找了一个月!”米切尔从牙缝里挤出话,“不会认错。专业的长焦镜头,配了架子。不是伊拉克人的东西。他们没这个耐心,也没这个精细度。”
两人对视一眼,答案不言而喻。
黑队。或者,和他们同一级别的东西。
对方不仅在等,而且已经张好了网,布好了观察点。就像耐心的蜘蛛,守在蛛网边缘,计算着猎物最后挣扎的轨迹。
他们沉默地回到仓库。卡里姆看到两人的脸色,想问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递过来两杯水。
那张画满标记的纸板被铺在中间。陈涛用炭笔在会议中心外围,他们刚才侦察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x”。
“这里,有一个观察点。专业级。”他抬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他们知道我们大概在哪儿,知道我们要来。他们在等。”
米切尔盯着那个“x”,眼神阴郁。“不是等我们进去。是等我们拿到东西出来。”他抬起头,看向陈涛,“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黑队找到我的安全屋,但没立刻下死手,只是把我逼出来,逼到拉希德饭店。”
陈涛点头:“他们在用你钓鱼。钓可能和你接头的人,钓可能知道证据下落的人。”
“对。”米切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现在,鱼饵不止一个了。你,我,甚至可能卡里姆……我们都成了鱼饵。他们要把所有可能沾到‘锻造’计划的人,所有可能拿着证据碎片的人,都赶进同一个笼子。”
卡里姆听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为什么?”陈涛问,他不是不明白,但他需要米切尔亲口说出来,需要让卡里姆也听懂这绝境的根源。
“因为‘干净’。”米切尔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切的嘲讽和寒意,“锻造’这种级别的脏活,要的不是杀几个人灭口那么简单。他们要的是所有痕迹的彻底消失。物理上的,纸面上的,人证上的……全部。”
他用手点了点纸板上会议中心的轮廓:“沃克死了,但他可能把东西备份了,分散了。他们不确定关键证据到底在谁手里,有几份,藏在哪儿。所以他们不能简单地杀掉所有嫌疑人——万一杀错了,或者漏了一份,后患无穷。”
“所以他们设局,”陈涛接上,语气冰冷地补充,“用最麻烦,也最保险的办法:逼。把所有嫌疑人都逼到绝境,逼他们自己动起来,去取他们认为最重要的那部分‘核心证据’。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收网。人赃并获,一劳永逸。确保没有任何一片纸、任何一个知情者,能活着离开他们的控制范围。”
他看向米切尔和卡里姆:“我们,就是他们剧本里,最后那两个需要被‘清理’掉的变量。我们去拿证据,正好帮他们完成了最后一步——把证据聚齐,把我们自己,也送到他们枪口下。”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蓄电池灯那烦人的嗡嗡声。
真相往往比想象的更冷酷。这不是简单的追杀,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用他们自己的求生欲作为驱动力的清除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