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世界,是用声音和闪光编织的屠宰场。
哈桑第一个侧身挤出门缝,枪口随着视线扫过一百八十度。陈涛紧随其后,眼睛快速扫视战场环境:左侧,会议中心东翼正被橘红色的火球一次次吞没又吐出,重机枪的长点射在夜空闪烁;右侧,通往废弃市场的巷道被笼罩在翻滚的浓烟和不知来源的流弹尖啸中。
而他们面前,只有不到二十米宽的一片相对空旷的碎石地,尽头是一堵半塌的围墙。
“走。”哈桑的声音被淹没在一声近在咫尺的爆炸巨响中。他打了个手势。
推车被缓缓推出门洞。吱——呀——橡胶轮碾过一块混凝土碎块,整个铅罐微微一颤。
所有人都僵住了。
监测仪的绿光,稳稳地亮着。
哈桑倒吸了口凉气,摆了摆头。队伍再次启动,速度比刚才更慢。他们以推车为圆心,散成一个难看的、移动的龟壳。陈涛在左,米切尔在右,视线扫过每一寸阴影。
砰!
一颗流弹打在推车前方一米处的断墙上,溅起一簇火星。
推车立刻停下。抬车的人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死死稳住。陈涛的枪口瞬间指向子弹来袭的大致方向——一扇黑洞洞的二楼窗户,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飘荡的硝烟。
是流弹。
没有人说话。哈桑的目光从窗户移到铅罐,再移到监测仪。三秒钟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吱——呀——
龟壳再次开始移动,碾过滚烫的弹壳和还在冒烟的瓦砾。
二十米的距离,他们走了仿佛一个世纪。远处会议中心里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铁锤”的余威仍在肆虐,黑队与“清算之时”残余兵力的厮杀声被闷在建筑里,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咆哮。
当他们终于蹭到那堵半塌的围墙边时,前方传来了引擎低沉的轰鸣。
一辆改装过的、车窗焊着钢板的军用卡车,从围墙缺口后面缓缓倒了进来。车身上布满新鲜的弹孔和刮痕,驾驶室里坐着两个“清算之时”成员。
“车来了!”一名队员低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但哈桑的脸色却更加紧绷。他抬手制止了队伍立刻靠拢,而是快速做了几个手势。两名枪手立刻占据缺口两侧,枪口对外。陈涛和米切尔也自动散开,形成警戒圈。
卡车停下,后厢挡板被里面的人放下。
“搬!”哈桑下令。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两名穿着防护服的队员从卡车上跳下,展开一副特制的担架。他们和推车旁的同伴合力,将铅罐极其缓慢地从推车上平移至担架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僵硬而谨慎,仿佛在移动一块一触即碎的薄冰。
汗水迅速浸透了他们的防护服内衬,从防毒面具的边缘渗出,滴落在尘土里。监测仪被哈桑死死盯着,那点微弱的绿光成了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左边抬高……停!好,慢点,抬脚……”
就在这时——
咻——砰!
一发子弹突然打在卡车驾驶室外的钢板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跳弹擦着一名搬运队员的头盔飞过!
开枪的不是黑队。子弹来自会议中二楼一扇破碎的窗户——那是“清算之时”残部仍在与黑队交火的位置。冷枪流弹,毫无征兆。
陈涛和米切尔瞬间半跪在地,枪口指向枪焰闪过的窗口,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没有击发——那里是自己人在阻击。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子弹不时从不同方向掠过,打在周围的废墟上,溅起点点火星。
吱呀——担架在晃动中艰难地抬离地面,向卡车后厢移动。每一声流弹的尖啸,都让抬担架的人手臂肌肉猛地一紧。
“稳住!眼睛看路,别看别处!”哈桑低吼,他的疤痕在远处爆炸的闪光中扭动,像一条焦躁的蜈蚣。
突然,一阵截然不同的枪声穿透了近处的交火和引擎的噪音,从更远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沉闷、密集、连绵不绝,像夏日的闷雷,正朝着这边稳步逼近。中间甚至夹杂着伊拉克土制扩音器模糊而粗暴的喊话声。
米切尔侧耳听了半秒,脸色一变,啐出一口唾沫:“妈的……‘门卫’那边顶不住了。共和国卫队……上来了。”
哈桑猛地抬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那是通往主干道的街口。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狠厉。
“快!”他不再压抑声音,嘶声催促。
担架终于被抬上卡车后厢。里面的人早已铺好了厚厚的缓冲沙袋和橡胶垫。铅罐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中间,用多条固定带交叉捆死,周围迅速堆上更多的沙袋。
就在最后一条固定带“咔哒”一声扣紧的瞬间——
轰隆!!!!
会议中心上层,仿佛是为了给这场混乱的撤离敲响丧钟,发生了今天最猛烈的一次殉爆!一大团裹挟着火焰和浓烟的黑云从建筑中部喷涌而出,砖石和扭曲的钢筋如同天女散花般抛向夜空,又下雨般砸落下来!
爆炸的冲击波甚至让几十米外的卡车都剧烈摇晃了一下。
紧接着,远处的枪声,陡然变得清晰、响亮,仿佛已经转过了街角!扩音器的喊话声也清晰可辨,“包围这片区域”、“不留活口”!
共和国卫队,突破了最后一道阻击线。
“上车!”哈桑的咆哮压过了一切噪音,“所有人!现在!”
陈涛和米切尔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向卡车。两名警戒的枪手也一边开火向逼近的枪声方向进行威慑射击,一边倒退着跳上车厢。
引擎发出粗暴的轰鸣,轮胎疯狂刨抓着地面的碎石。
哈桑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跳上车厢,反手拉上挡板,用力拍打驾驶室隔板:“走!走!走!”
卡车猛地向前一窜,撞开几块散落的砖石,朝着与枪声和会议中心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了巴格达黎明前最深、最危险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