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废墟与阴影之间穿行。
巴格达的黎明却并不平静。天边泛起的第一缕阳光,晨雾低低地贴着地面,在车轮碾过后不情愿地撕裂,又缓慢合拢。
哈桑的眼睛没有离开过车外。他不再靠着车厢壁,而是半跪在后厢边缘,枪口搁在挡板上,视线随着每一栋后退的建筑、每一个黑洞洞的窗口、每一辆迎面驶来的车辆移动。
陈涛注意到,他的拇指始终压在对讲机的通话键上,从未松开。
大约行驶了三公里后,前方两百米处,三辆武装皮卡横在路口,车上的人穿着杂乱的便服和军装混搭,没有标识,但枪口的方向非常明确。其中一个头上缠着红白格子头巾的中年男人站在路中间,举起手,动作懒散。
“迈赫迪军。”米切尔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萨德尔的人。这片现在是他们在收‘过路费’。”
哈桑没有犹豫。他拍了拍驾驶室隔板,卡车缓缓减速,在距离对方枪口二十米处停稳。左右两辆护卫车也同步停下,但引擎没有熄火。
“你别下去。”哈桑对米切尔说,然后自己跳下了车。
陈涛透过车厢挡板的缝隙,看着哈桑向那个头巾男人走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二十米缩短到五米、三米。头巾男人的手下端着枪,枪口随着哈桑的移动而移动。哈桑的枪挎在肩上,手垂在身侧。
他们说了什么,陈涛听不清。他只看到哈桑的表情——那不是乞求,也不是威胁,更像是谈判。他用手指向身后车队,偶尔指向西边的地平线。头巾男人先是摇头,然后抱臂,然后低头,然后用鞋尖在地上划着圈。
三分钟。
哈桑最后说了一句什么,头巾男人抬起头,盯着他的疤看了两秒,然后往旁边挪了一步。
堵路的皮卡缓缓让开了一条缝。
哈桑转身走回来,上车,敲了敲隔板。车队重新启动,速度比之前更快。
“给了什么?”米切尔问。
“西郊那两个废弃仓库区。”哈桑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从下个月开始,那里归他们。我们的人不会踏进一步。”
米切尔没有评价。陈涛没有开口,但目光在哈桑的侧脸上停留了两秒。
车队继续往前。
晨雾在变薄,视野逐渐清晰。
又一处路障。不是皮卡,是沙袋、油桶和一辆烧毁后推过来充数的民用轿车。二楼窗口伸出至少四根枪管,楼下的掩体后面还有更多人。
对方甚至没有派人走过来。隔着八十米,就是一梭子子弹扫在卡车前方的路面上,溅起一蓬碎石和尘土。
“停车!”哈桑低吼。车队骤然刹住。
他再次跳下车,这次手没有离开枪柄。对方据点是一个废弃的加油站,二楼窗口伸出至少四根枪管,楼下的沙袋掩体后面还有更多人。其中一个留着浓密黑胡子的中年人站在掩体后,朝哈桑竖起一根中指,然后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哈桑说了不到十秒钟。
对方的回应是一梭子子弹打在哈桑脚边二十公分处。
哈桑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盯着黑胡子,慢慢后退,退回卡车边。他上车,放下挡板,拿起对讲机。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点一份早餐。
“贾迈勒,东侧三百米,白色轿车。准备。”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短促的确认音节。
三秒。
两秒。
一秒。
轰!!!!!!
废弃加油站东侧约三百米处,一辆停在路边的、毫不起眼的白色丰田轿车,在瞬间化为一团冲天而起的火球。冲击波裹挟着车门、引擎盖、燃烧的轮胎碎片,横扫过街道!
爆炸点距离加油站据点只有不到一百米。
黑胡子和他的手下全部扑倒在地,窗口的枪管消失了。附近所有的街道,所有的屋顶,所有的人,都在那一瞬间被那声巨响和那团火光震慑,忘记了射击,忘记了拦截,甚至忘记了呼吸。
“走。”
三辆车的引擎同时咆哮,从刚刚从地上爬起、还没找到北的黑胡子身边,呼啸而过。
陈涛的目光凝固在那团仍在燃烧的火球上。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然后,他转向米切尔。
眼神一凝。
米切尔迎着他的目光。
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陈涛垂下眼帘。
二十分钟后车队路过一片废墟。
这里安静得反常。
没有人拦。没有人开枪。甚至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破碎的建筑、烧黑的墙壁、和被洗劫过无数遍后剩下的、连野狗都不愿多看一眼的荒凉。
但哈桑的车速没有提起来。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扇空洞的窗户,每一堆可疑的瓦砾,每一片阴影。
“部落区。”米切尔低声说,“谁打赢了归谁,但今天可能还没打。这种地方最危险——你永远不知道正在瞄准你的是哪一方。”
车队像在刀锋上行走。
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
没有人开枪。
他们穿过去了。
陈涛回头,看着那片沉默的废墟在晨雾中缓缓后退,沉入地平线。他不知道那里是谁的地盘,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能活着通过。他只知道自己握着枪托的手心,全是冷汗。
天,彻底亮了。
车速终于慢了下来。
哈桑靠在车厢板上,点燃了这辈子抽得最快的一根烟。
卡里姆靠在陈涛肩头,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米切尔用枪管顶了顶破洞的车篷,看向外面灰蒙蒙发亮的天际,没有说话。
身后,那持续了整整一夜的枪炮声,已经模糊成地平线上隐约的闷雷。
前方,是巴格达城郊最后一片破败的工业废墟,再往外,就是通往费卢杰方向的荒漠公路。
他们出来了。
带着那该死的“火柴”。
活着。
然后——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螺旋桨轰鸣由远及近。
哈桑的烟掉了。
陈涛猛地抬头。
车篷的破洞外,晨雾微光的天幕上,一个黑色的、细长的影子,正从他们的正前方,缓缓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