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开进布鲁克林的时候,天还没亮,晨雾笼罩着整个街区,能见度很低。陈涛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过完整的觉了,眼睛涩得厉害。他偶尔瞄一眼后视镜,后面空荡荡的,没有车,暂时安全。
米切尔靠在副驾驶座上,腿伸得老长,占了大半个手套箱,嘴里叼着烟,烟圈从车窗缝飘出去,很快被晨雾吹散。他的伤口还在疼,却硬撑着,不肯露一点脆弱。
“你说哈桑他们现在到哪了?”米切尔开口,打破了车里的寂静。
陈涛没理他,只是专注地开车。
米切尔把烟从左边叼到右边,又弹了弹烟灰,自顾自地说:“我猜还在路上,两辆车,一车人,目标太大,他们得绕路,避开监控和巡逻队,肯定没我们快。”
陈涛还是没理,却在心里认同了米切尔的话——哈桑的人太多,注定走不快,而他们只有三个人,皮卡不起眼,更容易隐藏。
“不像咱们,”米切尔笑了笑,得意的说,“皮卡,三个人,看起来就跟本地修下水道的似的,谁也不会怀疑。”
陈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轻轻踩了踩油门,车速快了一点。
米切尔顿了顿:“你说,咱们真不去布鲁克林汇合了?”
陈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语气坚定:“去个屁。”
米切尔猛地转过头,看着陈涛,眼里带着惊讶,显然是没料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
陈涛依旧盯着前方的路,满是对哈桑的抵触:“那是他的集合点,他的人,他那套做事方式,我不想再看一次。”
米切尔没说话,只是看着陈涛的侧脸,过了几秒,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了笑:“行啊你,我还以为你打算一路装到底,跟哈桑虚与委蛇呢。”
陈涛没理他,只是继续开车,心里却很清楚——跟哈桑虚与委蛇,迟早会被他吞掉,只有离开他,走自己的路,才有活路。
卡里姆在后座蜷着,听见两人的对话,有些疑惑的问:“先生,我们……不去找他们了?那我们去哪?”
陈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点:“不去了,我们找个地方落脚,先休整一下,再想后面的事。”
卡里姆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相信陈涛。
米切尔从副驾驶转过头,看着卡里姆,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笑意:“小子,你听说过老马丁吗?”
卡里姆摇了摇头。
米切尔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烟圈:“那就对了,知道的人,都不在了。”
车拐进一条老街,两边是矮砖房,墙面上爬着青苔,外挂着锈迹斑斑的消防梯,门口堆着黑色垃圾袋,散着淡淡的馊味。路灯坏了好几盏,亮着的也昏黄,透着一股子破败的气息。
米切尔让陈涛在路边停了车,指着前面的一家小餐馆:“就这。”
陈涛熄了火,往前看去,一家小餐馆,门脸不大,霓虹灯坏了半截,“antic diner”只剩ntic di”还亮着,红粉色的光一闪一闪,在晨雾里显得格外诡异。门玻璃上贴着褪色的特价菜单,2.99美元的早餐三明治,字迹都模糊了,没人真的信。
陈涛下车,卡里姆也跟着下来,站在他身侧,抬头望着那半截霓虹灯,眼里带着好奇,又带着点警惕。
ntic di……”他小声念着。
米切尔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们,催促道:“愣着干嘛,走啊,老马丁这很安全。”
他推开门,门铃轻响一声,叮铃铃的,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陈涛跟着走进去,卡里姆又抬头看了一眼灯牌,也快步跟了进去,紧紧挨着陈涛。
餐馆里比外面亮不了多少,昏黄的灯光,六张卡座,一排吧台,地上铺着黑白格子瓷砖,显然是开了很多年了。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围裙上沾着不知道哪年的油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杯子,动作慢悠悠的。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在看见米切尔的那一刻,擦杯子的手顿了顿,杯子悬在半空,随即吐出一个字:“操。”
米切尔走到吧台前,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下,语气熟稔的调侃:“老马丁,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老马丁把杯子放下,盯着米切尔看了几秒,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胸口的绷带,骂了一句:“你他妈还活着,我还以为你早死在哪个臭水沟里了。”
米切尔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差一点,不过命硬,没死成。”
老马丁从上到下又扫了他一遍,最后把目光落在陈涛和卡里姆身上,又扫到卡里姆怀里紧紧抱着的背包,眼里的警惕多了几分,把抹布往吧台上一扔,力道很重,发出啪的一声:“后面。”
没有多余的话,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后厨比前厅更乱,灶台上堆着没洗的锅,油污厚厚的,墙角摞着番茄罐头的纸箱,地上散落着一些菜叶。
老马丁把后门锁死,又用一根铁棍抵着,这才转过身看着米切尔,语气严肃:“说吧,又惹了什么麻烦,敢跑到我这来。”
米切尔靠在水池边,重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烟圈,无奈的摊了摊手:“没什么大麻烦,就是需要地方待两天,需要几样东西,枪,通讯设备,最好还有点证件。”
老马丁没问“什么东西”,也没问“什么麻烦”,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衡量,又像是在确认,最后开口:“你欠我的那顿酒,还记得吗?”
米切尔吸了一口烟:“记得,怎么会忘,等这事了了,陪你喝到尽兴。”
老马丁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走到墙角,蹲下身挪开纸箱,后面露出一扇掉漆的小门,锈迹斑斑的门把,显然是很久没开了。他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地下室,有床,有水,有电,没窗户,隐蔽,没人会找到这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叮嘱道:“东西明天弄,现在先待着,别出去,别让任何人看见你们,出了事,我概不负责。”
米切尔掐灭烟头,点了点头:“谢了,老马丁。”
老马丁没理他的感谢,转而看向陈涛,目光审视地扫过他,最后落在他的眼睛里,陈涛也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闪躲,带着警惕,却也带着点真诚。
“你,”老马丁说,指着陈涛,“把车停远点,三条街外,别挡着垃圾车,也别让人盯上。”
陈涛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记在了心里——老马丁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靠得住的人,至少现在是。
老马丁转身走了,脚步慢悠悠的,没再回头,留下他们三个人在凌乱的后厨里。
陈涛推开门,走进去,打开灯,一盏白炽灯在头顶晃,很慢,光很弱,却够用。他抬头看了一圈,两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简单到极致。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旧报纸,全是体育版,头版印着洋基队夺冠的照片,日期是1998年,早就没人记得了。
米切尔倒在靠墙那张床上,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骂了一句:“妈的,终于能歇会儿了。”
卡里姆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看看左,看看右,不知道往哪放,有点局促。
陈涛走过去,从他手里把包拿过来,放在桌上:“坐,别紧张,这里安全。”
卡里姆看了看那张塑料椅子,椅子腿有点歪,他伸手扶了一下,才慢慢坐下去,坐下去之后,眼睛还在看那只背包,像怕它会跑掉。
陈涛在床边坐下,床垫吱了一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他看着卡里姆,语气中带着点试探:“怕了?”
卡里姆摇头:“不怕,只是……先生,我们……能赢吗?”
陈涛没说话,米切尔也没说话,灯泡的光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映着他们眼里的迷茫。
很久,陈涛才开口,语气平静:“不知道。”
卡里姆看着他,眼里有些失落。
陈涛没看他:“但总得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不试试,我们这辈子,都只能活在黑暗里,被人追杀。”
卡里姆看着他,眼里的失落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坚定:“那我等你们试完,你们去哪,我去哪,绝不拖后腿。”
米切尔笑了一下,眼里却带着点赞许——这小子,看着胆小,骨子里却有股韧劲。
陈涛没笑,只是看着卡里姆,眼神柔和了一点:“睡吧,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后面的路,还长。”
地下室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灯泡轻微的电流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很远,轻轻的。
陈涛靠在床边,看着那只背包——想要揭露真相,想要活下去,难,比登天还难。
很久,他轻轻开口,喊了一声:“米切尔。”
米切尔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嗯?”
“老马丁靠得住吗?”陈涛问,他信任稀缺,对任何人,都不会轻易放下戒心,哪怕是米切尔介绍的人。
米切尔没回答,陈涛转过头,看见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盏灯泡的光在他脸上晃,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才慢慢开口:“他以前是中情局纽约分站的,后勤,管钥匙、管证件、管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手眼通天。”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后来被踢出来了,因为一件事——他不肯做,不肯帮他们做脏事,不肯杀无辜的人。”
陈涛没问是什么事,他不用问,也知道,能让中情局把人踢出来的事,肯定不是小事,而这,也恰恰让他对老马丁多了一点信任——不肯做脏事,不肯杀无辜的人,至少,底线和他一样。
米切尔也没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笃定:“他靠得住。”
他把腿换了个姿势,期间可能是扯到伤口,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靠得住的意思,不是他不会卖你,是卖你之前,他会先告诉你,不会背后捅刀子。”
陈涛看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行。”
他相信米切尔,也相信自己的眼光,老马丁,是个靠得住的人。
陈涛站起来,床垫吱了一声,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我去挪车,按老马丁说的,停在三条街外,顺便看看四周的情况,有没有人盯上。”
陈涛从后门出来,老街还是那条老街,路灯依旧昏黄残破,晨雾还没散,皮卡还停在路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启动,把车开出两条街,停在一片废弃仓库旁,这里隐蔽,没人来,也不会挡着别人,更不会被人盯上。
熄火,拔钥匙,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后面的路,全是哈桑和赛义德,全是那包里的证据。
再睁开时,他推门下了车,步行往回走,本能让他时刻观察着四周,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跟踪者,确认安全。
走到餐馆门口,他停了一下,看着那半截霓虹灯,ntic di”的光一闪一闪,红粉色的,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推开门,老马丁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涛从他身边走过,推开后厨门,走进地下室,米切尔依旧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卡里姆已经睡着了。
陈涛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背靠着墙,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陈涛喊了一声:“米切尔。”
米切尔应了一声:“嗯?”
“明天让老马丁把东西备齐,枪,通讯,证件,越全越好。”陈涛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米切尔侧过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点惊讶:“之前不是已经和老马丁说过了吗?”
陈涛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淡淡说:“你不是一直想让我见识见识,cia精英特工到底是什么样的吗?那就让我们好好看看,精英到底有多厉害。”
米切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被戳穿后,只好认了的笑,眼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兴奋:“操,我说那话的时候是给卡里姆听的——他一个小屁孩,得有个念想,撑着他走下去。”
陈涛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
米切尔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带着点愧疚:“……也是给你听的。你这一路,太他妈紧绷着了,下水的是你,抢船的是你,开车的是你,连鸡汤都是你熬的,我躺了那么久,跟个废物似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不甘和坚定:“这辈子最丢人的时候都被你看见了,我也想让你看看,老子以前是干什么的,老子不是废物。”
陈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带着暖意,他知道米切尔的心思,也知道,米切尔不是废物,他只是受伤了,还是因为救自己才受的伤,但他想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沉默片刻,米切尔忽然撑着身子动了动,脸上露出一丝窘迫:“行了,先别说那些——先扶我去上个厕所,憋一路了,快忍不住了。”
陈涛看向他,眼里带着无奈,又带着点笑意。
“快点,”米切尔催促着。
陈涛没动,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身,走过去把米切尔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头,用力撑着他站起来,米切尔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
“轻点——操,你故意的吧——。”他嘴里还在嘟囔,却悄悄把重心往他身上靠了靠。
两人一步一步,慢慢往门口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