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没有窗户,看不见天亮。
陈涛是被脚步声吵醒的,米切尔从角落那边走回来,拖鞋在地上拖着,一步一蹭,声音很轻,却还是惊动了浅眠的他。
“几点了?”陈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里带着点疲惫。
米切尔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扔给他:“八点四十,老马丁刚来过,说东西晚上才能齐,很多东西都得从外面调,需要点时间。”
陈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点了点头,把手机扔回去。
米切尔坐到床上,看着他,咧嘴笑了笑,语气轻松:“所以咱们有一个白天,闲着也是闲着——带你们两个乡巴佬出去转转,看看纽约的风景,总不能一直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陈涛没说话,却也没反对——他知道,一直待在地下室,会让人憋出病,而且,出去转转,也能熟悉一下纽约的环境,顺便,让卡里姆放松一下,这孩子,一路跟着他们,受了太多惊吓。
化妆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米切尔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包,拉开拉链,往床上一倒,假胡子、染发剂、一小瓶不知道什么的液体,滚得到处都是。
“老马丁给的,质量还行,能糊弄过去。”他说,拿起那瓶染发剂,对着陈涛,“你先来,你的发根都漏出来了,太扎眼,容易被认出来。”
陈涛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看着他:“你来。”
米切尔把染发剂倒在手上,搓了搓,往陈涛头上抹,动作挺认真,就是没轻没重,指甲时不时刮到陈涛的头皮,陈涛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没躲开,眼里带着点无奈。
“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头低一点,不然染到衣领上。”米切尔嘟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胡乱抓着陈涛的头发,左边抹抹,右边擦擦,弄得满头都是。
“配合什么。你自己非要当理发师。”陈涛调侃道,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能放松下来的时候。
米切尔没理他,继续埋头染发,二十分钟后,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成果,点了点头:“行了,完美。”
陈涛站起来,对着墙上的破镜子看了一眼,差点笑出来——左边比右边深,后面有一块没抹到,鬓角那块淌下来一道,顺着耳朵往下流,活像个调色盘。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染发剂,对着镜子,三下两下把颜色补匀,鬓角擦干净,后面那块补上,左边右边揉成一色,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他转过来,看着米切尔,满脸的戏谑。
米切尔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没说话,眼里带着点尴尬——他确实不如陈涛弄得好。
“你以前干过理发?”米切尔忍不住问,眼里带着点好奇。
“蹲点的时候学的。”陈涛把染发剂扔给他,“有个搭档,非要在丛林里剪头,结果把自己剪成斑秃。我只能替他善后。”
米切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定很滑稽:“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单纯的分析师啊?”
陈涛没回答,只是靠在墙上,看着米切尔自己折腾胡子,手摩挲着下巴——过去?这他妈是能跟你说的?
“贴歪了,左边再低点。”陈涛开口,提醒道。
米切尔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嘴里嘟囔着:“哪歪了,我看挺正的。”
“还歪。”陈涛又说。
米切尔又调整,反复几次,陈涛才点头:“行了。”
卡里姆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闷着声笑,不敢笑出声,怕惹米切尔生气。
米切尔转头看他,眼一瞪:“小子,笑什么笑,一会儿轮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卡里姆立刻把脸抬起来,脸上还挂着笑,没收住,眼里带着点讨好。
米切尔看着他,自己也笑了,骂了一句:“操,你这小子,还敢笑我。”
三个人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冷和疲惫。布鲁克林的街上很热闹,有人遛狗,有人推婴儿车,有个老太太拎着购物袋慢慢走,袋子里的菜叶子支棱出来,一晃一晃的,透着一股人间烟火气。
卡里姆走在陈涛身侧,眼睛一直往四周看,眼里带好奇。那辆黄色的出租车开过去,他头跟着转过去,一直看到它消失在街角;路边的小贩喊着叫卖声,他也忍不住回头看,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
米切尔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他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问:“来过纽约吗?”
卡里姆摇头,声音很轻:“没来过,只在洛杉矶待过半年。”
“多久?”米切尔又问。
“半年。”卡里姆低下头,语气里带着点落寞——在洛杉矶的半年,他还和赛义德在一起呢。
米切尔没再问了,只是放慢了脚步,陪着他们慢慢走。
三个人往地铁站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熙熙攘攘,充满了生机,和他们连日来的逃亡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地铁车厢里人多,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的气味混杂,却很真实。卡里姆站在门边,手抓着扶手杆,车厢晃了一下,他身子跟着晃,他盯着窗外那些飞驰而过的隧道壁,看了一会儿,又去看车厢里的人。
对面坐着一个女的,戴着耳机,有线的那种,她闭着眼,头一点一点,耳机线垂下来在胸前晃。她旁边坐着一个男的,穿西装,打领带,在看报纸,报纸翻页的时候哗啦响,很清脆。
卡里姆看着那张报纸。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报纸,也认不全上面的字,但那个人翻页的从容模样,让他想起洛杉矶的日子——地铁里,公交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他们步履匆匆,从不看旁边的人,也不会注意到角落里躲着的、像他一样的人。
陈涛靠着车门边的立柱,指尖无意识抵着腰后枪柄,这是刻入骨髓的警惕本能。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戴耳机的女人身上,有线的耳机线垂在胸前,在2025年,这种东西早就被无线耳机取代,只能在旧货市场见到,时光的错位感在这一刻轻轻浮现。
他看了一会儿,便移开目光,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确认没有异常,才稍稍放松。
“看什么?”米切尔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陈涛淡淡开口,不想提及自己的感慨。
地铁到站,车门滑开,人潮涌下,他们跟着走出车厢,迎面是时代广场的喧嚣。
人比想象中多,摩肩接踵,广告牌的光晃得人眼晕。卡里姆站在广场边缘,仰着头,看着那些巨大的电子屏,脖子仰得发酸也不肯低下头。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闪,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他的脸映成斑斓的彩色,眼里满是从未有过的好奇。
米切尔从旁边的小摊走过来,手里拿着三杯咖啡,纸杯烫手,他一边走一边换手,嘴里骂了一句“操”。
他把咖啡递过来,陈涛接过,卡里姆也小心翼翼接过一杯,手指捏着杯身,看着杯子上的绿色标志——星巴克,他在洛杉矶见过,只是那时候没钱,从来不敢靠近。
他抿了一口,齁得他眉头立刻皱起来,嘴角也撇了撇,却还是硬着头皮咽下去。
米切尔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笑了:“不好喝?早说给你买矿泉水了。”
“太甜了。”卡里姆小声说。
“行啊你,还挺挑。”米切尔打趣他,自己喝了一口,眉头也皱了皱,“确实甜了,妈的,她们是不是给我搞错了。”
陈涛靠在栏杆上,慢慢喝着咖啡,目光扫过那些光怪陆离的广告牌。卖手表的广告里,一男一女在海边跑,慢镜头,浪花溅起来,俗套的拍法;卖汽车的广告,银色轿车在沙漠里转圈,毫无新意。
“这个广告,”他开口,满脸的嫌弃,“拍得真土。”
米切尔愣了一下,凑过去看:“土?还好吧,比巴格达的墙画强点。”
“太老了。这种拍法,我爸那辈就用过。”陈涛淡淡说,无意间泄露了一点跨时空的认知,说完便抿紧嘴,不再多言。
米切尔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是有点老,没什么意思。”
三个人站在那儿,喝着咖啡,看着眼前的喧嚣,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这是一路走来难得的平静。
往前走,路过一个报刊亭,玻璃柜里摆着各种杂志,花花绿绿的。最上面那排,有一本电影杂志,封面是一个女孩的背影,坐在窗边,窗外是模糊的城市灯光,温柔又孤单。
陈涛的脚步顿住了,目光落在那本杂志上,眼神沉了沉。
米切尔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什么?”
陈涛没回答,伸手把那本杂志抽出来,翻了两页,里面有一张剧照——那个女孩的脸,年轻,干净,眼睛很大,穿着白衬衫,头发披着,侧着脸,不知道在看什么。
是斯嘉丽。
米切尔凑过来看了一眼,认出了封面人物:“斯嘉丽·约翰逊,《迷失东京》,这是新人啊,以后说不定能火。”
陈涛没说话,手指轻轻拂过那张剧照,脑海里闪过洛杉矶的画面——房车里,斯嘉丽强装镇定的蹩脚表演,替他处理伤口时的笨拙,分离时那不舍的眼神。他走的时候没回头,不是无情,只是不想让她卷入自己的泥沼,她该有自己的人生,不该被他的黑暗牵连。
他把杂志合上,轻轻放回去,语气平淡:“走吧。”
说完便率先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想甩开什么。
米切尔看着他的背影,眼里带着点疑惑,却没多问,他知道陈涛心里藏着事,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卡里姆落在后面,也看了一眼那本杂志的封面,那个女孩的背影让他想起洛杉矶的那些日子,街上到处都是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她们笑着,闹着,从他身边走过,从来不会看他一眼。
他看了两秒,便小跑着跟上去,紧紧跟在陈涛身后。
帝国大厦的电梯口排着长队,人挤人,说话声嗡嗡的,混着各种口音的外语。米切尔看了看那条长队,又摸了摸胸口的绷带,伤口还在疼,实在没力气挤,便摆摆手:“你们上去吧,我在这儿等着,反正我看过了,没什么新鲜的。”
陈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询问:“你确定?”
“确定,赶紧去,别磨蹭。”米切尔往旁边的柱子上一靠,摆摆手,很快就和旁边的黑人保安聊了起来,眉飞色舞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惹得保安老头笑得直拍大腿。
陈涛收回目光,带着卡里姆往队伍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米切尔没什么事,才放心。
电梯往上走,数字跳得很快,1、2、3……卡里姆盯着那个数字,嘴唇轻轻动着,在心里默默数着,眼里满是期待。
八十多层的时候,电梯门开了,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
卡里姆抓着栏杆,慢慢往外走,走到栏杆边上,他站住了,整个人都愣住了。
脚下是整个纽约。
那些高楼变成了小小的火柴盒,一格一格地码在地上,街道变成了细细的黑线,交叉在一起,往四面八方延伸,那些线上的车,比蚂蚁还小,慢悠悠地爬着。远处是河,灰蓝色的,上面的船像小孩扔在水里的玩具,轻飘飘的。河那边还有楼,朦朦胧胧的,藏在雾气里。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钻进嘴里,他也没管,就那么站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心里满是震撼。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城市,从来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脚下没有硝烟,没有枪声,只有无边无际的繁华。
陈涛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脚下的纽约,眼神平静,却藏着一丝感慨。他见过2025年的繁华,却还是被这一刻的景象触动。远处,原本应该有双子塔的地方,现在空着,像一道伤疤,刻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风呼呼地吹,带着城市的气息,没有硝烟味,没有血腥味,只有淡淡的烟火气。
“先生。”卡里姆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嗯。”陈涛应了一声。
“洛杉矶也有高的地方。”他说,目光依旧望着脚下,“我上去过几次,不是这种楼,是那种矮的,十几层的天台,躲在上面,没人看得见。”
陈涛没说话,静静听着。
“我就坐在上面,看下面的人走来走去,他们不知道我在上面,我也不认识他们,那时候觉得,这样就很好,很安全。”卡里姆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落寞,“巴格达也有高的地方,但是不敢上去,上面有狙击手,不是自己人,就是对面的,上去了,就可能再也下不来了。”
风继续吹,卡里姆的眼睛有点红,却没掉泪。他这辈子,见过太多黑暗,经历过太多恐惧,这一刻的平静,对他来说,太珍贵了。
“这儿没有狙击手。”陈涛语气柔和的说。
卡里姆点点头,用力吸了一口气,把眼里的湿意压回去:“嗯,这儿没有。”
两人站在栏杆边,看着脚下的城市,很久都没说话,却没有一丝尴尬,只有难得的平静。
“走吧。”陈涛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卡里姆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纽约,把这一幕刻在心里,然后跟着陈涛往电梯口走。
下来的时候,米切尔还坐在大厅的椅子上,那个黑人保安站在他旁边,两人聊得正欢,米切尔笑得肩膀直抖。
看见他们过来,米切尔站起来,拍了拍保安的肩膀:“走了走了,下次再聊。”
保安老头笑着摆摆手,说了句“一路平安”。
走出大门,陈涛忍不住问:“你跟他说什么了?聊得这么开心。”
米切尔耸耸肩,一脸得意:“说我是从佛罗里达来的,带两个乡下亲戚来纽约开开眼,他居然信了,还跟我聊他孙子呢。”
陈涛看着他,满脸的无奈:“他信了?”
“那可不,老子的演技,比好莱坞的演员还好。”米切尔吹着牛,满是得意。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太阳开始慢慢往下沉,把天边染成了橙红色,那些高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映在地上。
他们走累了,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天边的颜色越来越浓,从橙红变成深红,再变成淡淡的紫色,街灯慢慢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卡里姆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连日来的疲惫涌上来,他差点睡着。
米切尔把腿伸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骂了一句:“妈的,走了一天,累死老子了。”
陈涛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云,那些云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慢慢变暗,眼神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天之后,”米切尔忽然开口,语气严肃了一点,“咱们可能就没机会这么坐了,兰利不是闹着玩的,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陈涛没说话,却点了点头,他比谁都清楚,前路有多凶险。
“所以今天挺好。”米切尔说,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至少,我们还能坐在这里,看个日落,喝杯难喝的咖啡。”
陈涛看着他,眼里带着暖意,轻轻“嗯”了一声。
卡里姆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他知道,明天之后,又是无尽的黑暗和危险,却一点也不怕,因为他知道,陈涛和米切尔会带着他走,他们去哪,他就去哪。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彻底消失在天边,天边的颜色慢慢变成了深紫,再变成黑色,那些高楼的影子融进夜色里,街灯的光越来越亮。
街上的人开始变少,偶尔有车开过,留下一串鸣笛声。
“走吧。”陈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米切尔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卡里姆睁开眼睛,揉了揉,抱起背包,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谁也没说话,却谁也没走快,只想把这难得的平静,多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