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修理厂后门。
陈涛熄了火,没动。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后座那个人歪在座椅上,左腿以诡异的角度耷拉着,手腕上的胶带勒进肉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桑切斯坐在副驾驶,手还抓着安全带,没松开。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陈涛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他走到后座,拉开门,抓住白头佬的衣领,把他拖出来。白头佬的脚落地的时候,左膝碰到地面,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软下去。陈涛没停,拖着他往后门走。水泥地上留下一道血痕,断断续续的,从车轮边一直延伸到门口。
桑切斯站在车边,没动。
陈涛回头看了他一眼。
桑切斯急忙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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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里面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
大金牙从走廊那头探出头来。他看见陈涛拖着一个人,看见地上那道血痕,脸白了。
“先……先生……”
“开门。”
大金牙跑过来,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捅了几下才捅进去,拧开。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很响。
里面是黑的。大金牙伸手在墙上摸,摸到开关,啪的一声。头顶一盏白炽灯亮了,滋滋响了两下,稳住了。
地下室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水泥地,水泥墙,墙角堆着几个生锈的铁桶,桶上搭着木板,木板上放着一些零件——扳手、钳子、螺丝刀,落满了灰。墙角有一把铁管焊的椅子,焊工粗糙,但结实。椅背和椅腿上还缠着几圈铁链,链子头上挂着一把旧锁。
陈涛把白头佬拖进去,扔在椅子旁边。白头佬的脸蹭在地上,蹭出一道血痕。他没动,喘着气,眼睛闭着。
陈涛直起身,看着那把椅子。
“把他绑上去。”
桑切斯站在门口,没动。
陈涛看着他。
桑切斯走过来。他蹲下去,想把白头佬扶起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白头佬的左腿弯着,膝盖那个位置已经肿得发亮,裤子撑得紧绷绷的。桑切斯看着那条腿,喉结动了动。
“把他绑上去。”陈涛又说了一遍。
桑切斯深吸一口气,抓住白头佬的腋下,把他往上拖。白头佬闷哼一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还是冷的。桑切斯被看得手一抖,差点把人摔了。
大金牙站在门口,没敢进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他转身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没了。
陈涛没看他。他走过去把椅子提到中间,抓住白头佬的另一边,两个人把他架起来,按在椅子上。陈涛拿起铁链,绕过白头佬的胸口,绕过他的腰,绕过他的手腕。链子哗啦哗啦响,每绕一圈,白头佬的身体就紧一下。
锁扣上。咔哒。
陈涛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椅子上的人。
白头佬低着头,喘着气。胸口的铁链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手腕上的胶带已经松了,铁链勒进肉里,勒出一道红印。左腿弯着,脚踝被铁链固定在椅子腿上,动不了。
陈涛看了他一会。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墙角,从那堆零件里拿起一把大力钳。
钳子很旧。手柄上包着黑色的胶皮,胶皮已经磨破了。钳口对在一起,能夹住,能锁死。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回来。
白头佬抬起头,看着那把钳子。他的眼睛眨都没眨。
陈涛在他面前蹲下来。把钳子放在地上,就在他脚边。
“那个女孩,”陈涛说,“转到哪儿了?”
白头佬看着他。没说话。
陈涛等了三秒。然后他拿起钳子,夹住白头佬左手的小指。
白头佬的手指动了一下。就一下。他没出声。
陈涛开始用力。
钳口慢慢收紧。先是一点,然后更多。白头佬的手指在钳口里变形,皮肤先发白,然后发红,然后有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滴在地上。
白头佬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呃。就一声。
陈涛看着他。没停。
咔。
那声音很脆。
白头佬整个人弹了一下。铁链哗啦响。他张开嘴,想喊,但没喊出来。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嗬,像漏气的气球。血从断指的地方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很快连成一条线。
陈涛松开钳子。那截断掉的手指从钳口里掉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那滩血里。
他看着白头佬。
“那个女孩,”他说,“转到哪儿了?”
白头佬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铁链跟着一起一伏,哗啦哗啦响。汗从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没眨。他看着陈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疯狂。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弧度。血从嘴角渗出来。
“你会死的。”他说。声音沙哑,“你和她,都会死的,你们所有人都会死。”
陈涛看着他。没说话。他又拿起钳子,夹住白头佬左手的无名指。
白头佬的手指在抖。整只手都在抖。手想缩回去但缩不了,被铁链固定着。
陈涛开始用力。
白头佬闭上眼睛。牙咬得更紧。腮帮子上的肉在抖。
桑切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惨白,嘴唇没有血色。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咔。
第二声。
白头佬这次喊出来了。啊——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像人声。他的头往后仰,撞在椅背上,咚的一声。整个身体都在抖,铁链哗啦哗啦响个不停。血从两根断指的地方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已经分不清是哪根在流。
陈涛松开钳子。那截断指又掉在地上。
他看着白头佬。
“转到哪儿了?”
白头佬喘着气。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陈涛。眼睛里充满怨毒。他张开嘴,嘴里全是血。
“你问多少次都一样。”他说。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
陈涛盯着他,盯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钳子扔在地上。当啷一声。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桑切斯还站在那里,脸惨白,手在抖。陈涛看着他。
“你留下。”他说。“看着他,别让他死了”
桑切斯的腿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门框,才没跪下去。
“先……先生……”
陈涛没理他。他走出去。
桑切斯站在原地,他听着身后的喘气声,铁链声,还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嗒,嗒,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攥紧拳头,想把恐惧压下去,但没用。
他想起刚才——钳子夹下去的时候,那声音,咔。那人喊的时候,那声音,啊。还有血,从手指断口涌出来,一滴一滴,在地上汇成一滩。
他弯下腰,吐了。
吐完之后,他扶着墙,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直起身。
他没再进去,只是把门默默关上,他就这么站在门口,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
远处传来脚步声。陈涛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没了。
桑切斯坐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那盏灯。灯一闪一闪的,滋滋响。
门里面,那个人笑了一下。笑声很轻,隔着门几乎听不见。但桑切斯听见了。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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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陈涛在那条破轮胎上坐下。
大金牙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他。奇科蹲在他旁边,脸惨白,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陈涛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火光在他脸上一闪,照亮了他脸上那些细微的疤痕。然后火光灭了,只剩下烟头那一点红,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抽着烟,看着门口的方向。
天快亮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
远处传来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停了。
他坐在那里,没动。
烟烧到过滤嘴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然后他站起来,往里走。
桑切斯还坐在地下室门口,靠着墙。看见陈涛过来,他挣扎着站起来,腿还在抖。
陈涛没看他。他推开门,走进去。
白头佬还绑在椅子上。他低着头,喘着气。左手垂在身侧,两根断指的位置还在滴着血,黑红黑红的。地上那两截断指还躺在原来的位置,泡在血里。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他看着陈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还是冷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
“想好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想好怎么问下一根了?”
陈涛走过去,顺脚踢开了地上的断指,然后就这么看着他。没说话。
白头佬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脸上全是汗,嘴角沾着血。
“你问多少次都一样。”他说。“我不知道。你就是把我十根手指都夹断,我也不知道。”
陈涛盯着他,盯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白头佬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只剩三根手指了。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血洞。血已经凝住了,黑红黑红的。
他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弧度。
“还有十八根。”他对着门说。声音很轻。“脚趾也算。”
门外,脚步声远了。